天黑前,沈青禾又接了一个魂。
也是位老妇人。迷在柳巷街口。
送到巷口,老妇人站了一息,迈步往里走。
沈青禾跟在她旁边。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刚好。左边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砖。右边种了几盆葱,蔫的。
“慢点走。”
“不急。”老妇人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快到了。”
槐树在巷子中段。
沈青禾先看见的是树冠——光秃秃的,枝杈伸到二楼的屋檐上面去了。树干比巷口看着还粗。根部拱起来,把旁边的石板地都顶裂了一条缝。
老妇人走到槐树底下。停了。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长高了。”
“嗯?”
“这棵树。我走的时候——它还没到二楼窗户。”她抬手指了一下旁边那间旧平房的窗户。二楼窗户底下就是树冠的最高处。“现在都超过窗户了。”
“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前年。腊月。我孙子放寒假——我带他出来买糖葫芦。那时候树是光秃秃的。但没这么高。”
“前年。那长了两年。”
“两年能长这么高?”
“槐树长得快。”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树根。根部拱起来的地方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枚铜钱。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没碰。转过头看旁边。
旧平房的门。半掩着。
不是关严的——开了一条缝,约莫一掌宽。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白纸还贴着——丧事的白纸。但边角卷了,被风吹过几次。
门缝里出来一股味道。
油烟。
有人在里面炸东西。油在锅里噼啪响。还夹着一点葱花炝锅的焦香。
老妇人站在门外。没推门。
“我儿子在做饭。”
沈青禾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出声。
“他做菜不好吃。”老妇人的嘴角弯了一下,“放盐放得多。每次我回去都说他——少放盐少放盐。他不听。下一回还是那么多。”
“他经常做饭?”
“每次我出门回来——他都在做饭。我走丢了,他找到我,不骂。回家给我做碗面。面里放一大勺盐。齁咸。”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吃。吃完骂他。他下次还是放那么多盐。”
锅里的油又响了一声。里面有人翻了一下铲子——铁铲刮锅底的声音。
老妇人站在门外。两只手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变。
指尖先开始——变得透明了。不是消散。是像一滴墨掉进水里,边缘在往外洇。她的指尖模糊了,跟空气融在一起。
“姑娘。”
“嗯。”
“我到家了。”
沈青禾看着她的手。从指尖往手背蔓延——透明的范围在扩大。
“嗯。你到家了。”
“门没关。他给我留着门呢。”
“嗯。”
“他——知道我会回来?”
“他给你留着门。就是等你。”
老妇人的手全透明了。脚也开始——鞋子的轮廓模糊了。裤脚在往空气里散。她整个人从下往上变淡。
“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沈青禾。”
“沈青禾。”她重复了一遍,“好名字。青禾。青色的禾苗。能长。”
“嗯。”
“你——以后别送人了。太累。”
“不送了。你是最后一个。”
“真的?”
“真的。”
老妇人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我走啦。”
“走吧。”
她往门缝的方向走了一步。脚已经没了——飘着走的。腿也透明了。腰开始淡。
她到门口的时候上半身还有轮廓。她偏了一下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面——还在锅里。他没盛出来。等我呢。”
然后她的魂体散了。
不是的——从脚到头,一层一层。最后散掉的是头发。白的。在门缝透出来的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淡青色的光粒。细的。像碎了的萤火。
光粒顺着门缝飘进去了。
一粒。两粒。十几粒。一串。
门缝合上了——不是风推的。是自己合上的。轻轻的,没声音。
沈青禾站在槐树底下。
门里。
油锅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长。两三息。
然后一个声音。男人的。中年。粗嗓门,但压着——像怕吵到谁。
“妈?你回来了?”
没人回答。
油锅又响了。铲子刮了一下锅底。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
“面好了。少放了盐。”
沈青禾站在槐树底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金色纹路暗着——没亮。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白纸还贴着。铜门环生了绿锈。
她转身。
走出巷子。两步。三步。到了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杈伸到二楼窗户上面。树根底下那枚旧铜钱还卡在裂缝里。
她从袖口里掏出那根糖葫芦签子。看了一眼。竹签。糖渣发黄了。
她把签子搁在巷口的石墩上。搁好了。
“给你孙子留的。”
她转身往大理寺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顾砚之迎面走过来——他从大理寺出来找她了。
“你去了多久?”
“不久。两条街。”
“送完了?”
“送完了。”
“她走了?”
“走了。回家了。”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两个人并排往大理寺走。
走了一会儿。
“顾砚之。”
“嗯。”
“明天去青州。翠儿那边——问完就回来。”
“嗯。”
“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
“判堂的灯该添油了。”
“判堂的灯不用添油。你活着它就亮。”
“那没事了。”
两个人走到大理寺门口。台阶上青黛放了一碗水。凉了。
沈青禾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在台阶上。
“吃饭吧。”
“嗯。”
青黛从偏房探出头:“得嘞——饭来了!今天有咸鱼!”
“又是咸鱼?”
“老张家今天多给了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