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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家门前的槐树

天黑前,沈青禾又接了一个魂。

也是位老妇人。迷在柳巷街口。

送到巷口,老妇人站了一息,迈步往里走。

沈青禾跟在她旁边。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刚好。左边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砖。右边种了几盆葱,蔫的。

“慢点走。”

“不急。”老妇人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快到了。”

槐树在巷子中段。

沈青禾先看见的是树冠——光秃秃的,枝杈伸到二楼的屋檐上面去了。树干比巷口看着还粗。根部拱起来,把旁边的石板地都顶裂了一条缝。

老妇人走到槐树底下。停了。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长高了。”

“嗯?”

“这棵树。我走的时候——它还没到二楼窗户。”她抬手指了一下旁边那间旧平房的窗户。二楼窗户底下就是树冠的最高处。“现在都超过窗户了。”

“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前年。腊月。我孙子放寒假——我带他出来买糖葫芦。那时候树是光秃秃的。但没这么高。”

“前年。那长了两年。”

“两年能长这么高?”

“槐树长得快。”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树根。根部拱起来的地方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枚铜钱。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没碰。转过头看旁边。

旧平房的门。半掩着。

不是关严的——开了一条缝,约莫一掌宽。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白纸还贴着——丧事的白纸。但边角卷了,被风吹过几次。

门缝里出来一股味道。

油烟。

有人在里面炸东西。油在锅里噼啪响。还夹着一点葱花炝锅的焦香。

老妇人站在门外。没推门。

“我儿子在做饭。”

沈青禾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出声。

“他做菜不好吃。”老妇人的嘴角弯了一下,“放盐放得多。每次我回去都说他——少放盐少放盐。他不听。下一回还是那么多。”

“他经常做饭?”

“每次我出门回来——他都在做饭。我走丢了,他找到我,不骂。回家给我做碗面。面里放一大勺盐。齁咸。”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吃。吃完骂他。他下次还是放那么多盐。”

锅里的油又响了一声。里面有人翻了一下铲子——铁铲刮锅底的声音。

老妇人站在门外。两只手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变。

指尖先开始——变得透明了。不是消散。是像一滴墨掉进水里,边缘在往外洇。她的指尖模糊了,跟空气融在一起。

“姑娘。”

“嗯。”

“我到家了。”

沈青禾看着她的手。从指尖往手背蔓延——透明的范围在扩大。

“嗯。你到家了。”

“门没关。他给我留着门呢。”

“嗯。”

“他——知道我会回来?”

“他给你留着门。就是等你。”

老妇人的手全透明了。脚也开始——鞋子的轮廓模糊了。裤脚在往空气里散。她整个人从下往上变淡。

“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沈青禾。”

“沈青禾。”她重复了一遍,“好名字。青禾。青色的禾苗。能长。”

“嗯。”

“你——以后别送人了。太累。”

“不送了。你是最后一个。”

“真的?”

“真的。”

老妇人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我走啦。”

“走吧。”

她往门缝的方向走了一步。脚已经没了——飘着走的。腿也透明了。腰开始淡。

她到门口的时候上半身还有轮廓。她偏了一下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面——还在锅里。他没盛出来。等我呢。”

然后她的魂体散了。

不是的——从脚到头,一层一层。最后散掉的是头发。白的。在门缝透出来的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淡青色的光粒。细的。像碎了的萤火。

光粒顺着门缝飘进去了。

一粒。两粒。十几粒。一串。

门缝合上了——不是风推的。是自己合上的。轻轻的,没声音。

沈青禾站在槐树底下。

门里。

油锅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长。两三息。

然后一个声音。男人的。中年。粗嗓门,但压着——像怕吵到谁。

“妈?你回来了?”

没人回答。

油锅又响了。铲子刮了一下锅底。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

“面好了。少放了盐。”

沈青禾站在槐树底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金色纹路暗着——没亮。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白纸还贴着。铜门环生了绿锈。

她转身。

走出巷子。两步。三步。到了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杈伸到二楼窗户上面。树根底下那枚旧铜钱还卡在裂缝里。

她从袖口里掏出那根糖葫芦签子。看了一眼。竹签。糖渣发黄了。

她把签子搁在巷口的石墩上。搁好了。

“给你孙子留的。”

她转身往大理寺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顾砚之迎面走过来——他从大理寺出来找她了。

“你去了多久?”

“不久。两条街。”

“送完了?”

“送完了。”

“她走了?”

“走了。回家了。”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两个人并排往大理寺走。

走了一会儿。

“顾砚之。”

“嗯。”

“明天去青州。翠儿那边——问完就回来。”

“嗯。”

“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

“判堂的灯该添油了。”

“判堂的灯不用添油。你活着它就亮。”

“那没事了。”

两个人走到大理寺门口。台阶上青黛放了一碗水。凉了。

沈青禾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在台阶上。

“吃饭吧。”

“嗯。”

青黛从偏房探出头:“得嘞——饭来了!今天有咸鱼!”

“又是咸鱼?”

“老张家今天多给了一条!”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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