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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炭火与灯

沈青禾走回大理寺的时候天黑透了。

街上没什么人。卖馄饨的老头收了摊,挑子搁在墙根底下,炉子还冒着一丝白气。巷口的狗趴在门槛上睡觉,她走过去的时候它抬了一下耳朵,又趴下了。

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有一个人。

顾砚之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旁边搁着一盏灯笼——暖黄色的,纸面糊得齐整,竹篾骨架扎得匀。灯笼里点了一截蜡烛,光不晃。

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凉。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坐这的?”

“未时。”

“未时到现在——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多。”

“你坐了三个时辰?”

“中间起来过。喝了一碗水。上了趟茅房。然后又坐下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灯笼。

“你做的?”

“青黛做的纸面。我扎的骨架。”

“什么时候做的?”

“你昨天去判堂签卷宗的时候。青黛说想做一盏灯——跟忘川渡口那盏一样的。我说行。她糊纸,我扎架子。”

“做了多久?”

“一下午。第一个架子扎歪了。拆了重来。第二个——你看。”他把灯笼推过来一点。

沈青禾看了一眼。竹篾扎得匀。圆的。纸面绷得紧。暖黄色的光从纸里透出来——跟忘川渡口那盏差不多。

“纸面上没描金粉?”

“没。金粉用完了。青黛今天去买了——城南颜料铺。”

“她去了?”

“去了。腰牌带了。老板看完——给她倒了茶。”

“打折了吗?”

“打了。八折。一两银子一匣,收了八钱。”

“八钱。”

“青黛高兴得不行。回来路上又买了一串糖葫芦。”

沈青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糖葫芦——她买的?”

“嗯。巷口新来了个卖糖葫芦的。接了老吴的摊子。”

“老吴的摊子不是前年就不干了吗?”

“新来的。年轻的。二十出头。糖蘸得也厚。”

沈青禾没接话。她看了一眼院子。

枯树在院子中间立着。光秃秃的枝杈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黑的,劈叉的,伸向四面八方。

她看了一会儿。

“顾砚之。”

“嗯。”

“你看树顶上。”

顾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枯枝最高处——最细的那几根枝条末端——有几个小点。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芽苞?”

“嗯。我今天送那个老太太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注意。刚才坐下来——灯照上去——看见了。”

“几粒?”

“三粒。也许是四粒。太远了数不清。”

“春天了。”

“快了。还没到。到了芽苞就开了。”

“开了之后呢?”

“长叶子。槐树发芽晚——三月底。”

“你懂树?”

“我在旧档库看过一本《京畿草木志》。里面写了槐树的花期和发芽期。三月底发芽,五月开花。花是白的。一串一串的。”

“你还看这种书?”

“闲的。”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灯笼在中间。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院子里安静。隔壁屋有人在翻身——隔墙的衙役,值夜的。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你今天——”顾砚之开口。

“嗯?”

“送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她儿子做饭放盐多。说她孙子爱吃糖葫芦。说门口的槐树长高了。”

“然后呢?”

“然后她到家了。”

“她——消散了?”

“嗯。在门口。她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听见油锅响。她儿子在里面做饭。然后她就散了。变成光粒。飘进门缝里了。”

“她儿子——看见了吗?”

“没看见。但他喊了一声。”

“喊什么?”

“‘妈?你回来了?’”

顾砚之没说话。

“然后油锅停了一下。又响了。他说——面好了。少放了盐。”

“少放了盐?”

“嗯。以前放得多。她老说。这次——少了。”

顾砚之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食指蹭了一下拇指。

两个人没说话。坐了一会儿。

正堂的门开了。一条缝。青黛的脑袋探出来。

“小姐!顾大人!”

“嗯?”

“炭火我续上了——灭了两次,续了两次——这回稳了。饭在桌上。你们再不进来就凉了。已经热过三回了。”

“来了。”

沈青禾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她站了一息——腰酸。坐了太久。

她伸手往下。

“起来。”

顾砚之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你拉我?”

“你坐了三个时辰。腿不麻?”

“麻了。”

“那起来。”

他伸手。她的手握住他的——掌心贴着掌心。金色的纹路没亮。就是一只正常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但力气不小。

她一拽。他起来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左腿麻得厉害。她没松手。等他站稳了。

“行?”

“行了。”

两个人并排往正堂走。沈青禾走在左边。顾砚之在右边。中间隔了半臂。

进了屋。

灯亮着。桌上的油灯——不是判堂的灯,是普通的。火苗不大,但够亮。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碗饭。一碟菜——炒的白菜,叶子蔫了。一碟咸鱼——半条。一碟花生米。

“就这些?”沈青禾看了一眼桌。

“就这些。”青黛从炭盆旁边站起来,“白菜是后院种的。咸鱼——老张家的。花生米是我自己剥的。”

“花生哪来的?”

“隔壁刘婶给的。我帮她晒了一天被子。”

“你一天到晚帮人干活——”

“力气换的。不花月钱。”

青黛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

“小姐——我在隔壁屋吃。您跟顾大人慢慢吃。”

“你不在这一起吃?”

“不了。你们——”她看了看桌上两副碗筷,又看了看沈青禾和顾砚之,“两个人吃。”

“青黛。”

“嗯?”

“坐下。吃。”

“可是碗筷只有两副——”

“去拿。”

“得嘞。”青黛转身往偏房跑。碗碟响了。

沈青禾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一眼碗里的饭——热的。冒白气。她扒了一口。

白菜炒老了。咸鱼咸。花生米没炒透——皮还软着。

“难吃。”她说。

“嗯。”顾砚之坐下来,也扒了一口饭。

“比忘川河水煮的茶好一点。”

“那倒没有。”

青黛端着碗跑进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没凳子了。她扒着饭,嘴里塞了一筷子白菜。

“好吃吗?”她问。

“难吃。”沈青禾说。

“比昨天好。”

“昨天更难吃。”

“那——明天我改进。”

“你改进什么?”

“白菜少炒一会儿。咸鱼少放盐。花生米——炒久一点。”

“行。”

三个人吃饭。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炭盆里偶尔啪一声——炭烧裂了。

青黛最先吃完。把碗搁在门槛上。

“小姐——明天您去青州。”

“嗯。”

“早起不了?卯时——”

“起得来。”

“那我提前把早饭做好。”

“做什么?”

“粥。配咸鱼。”

“又是咸鱼。”

“老张家今天给了两条——还剩一条。”

沈青禾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明天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顾砚之走。你看院子。金粉买回来了?”

“买了。”青黛从怀里掏出一匣金粉,搁在桌上,“八钱。老板给我倒了茶。还问了我一句——‘判官大人最近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就好。”

“他爹的事——办利索了?”

“利索了。上个月就入轮回了。”

“嗯。”

沈青禾看了一眼窗外。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炭盆里的炭烧了一半。红的。暖的。

她站起来。走到炭盆旁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一下炭——灰掉下来,露出底下的红。热气扑上来。

“明天回来——把这些炭换了。烧完了。”

“后天换行吗?明天您不在——我不知道去哪买炭。”青黛说。

“后天。”

沈青禾站起来。把火钳搁在盆沿上。

顾砚之吃完了。碗空了。筷子搁在碗上。他站起来——这次没晃。

“明天卯时出发。马在北门。”

“我知道。”

“路上——带干粮。青黛,明天早上准备两个馒头。”

“得嘞。”

“水壶灌满。”

“知道了。”

“走了。我回去了。”顾砚之往门口走。

“你回哪?”沈青禾问。

“隔壁。我的屋子。”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上个月。朱正卿安排的。就在你隔壁。墙薄——能听见你翻卷宗的声音。”

“你听见我翻卷宗?”

“嗯。每天晚上。哗啦哗啦的。”

沈青禾的嘴动了一下。

“那你——”

“明天见。卯时。”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隔壁的门开了。关了。

青黛在门槛上坐着。碗搁在膝盖上。

“小姐。”

“嗯。”

“顾大人——住隔壁?”

“嗯。”

“多久了?”

“他说上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青黛的嘴撅了一下。

“那我明天——给他也准备一个馒头?”

“准备。”

“两个馒头。一壶水。一碟咸鱼。”

“行。”

沈青禾走到桌边。把灯芯挑了一下——亮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匣金粉。八钱买的。城南颜料铺。

她把金粉匣推到桌角。明天再说。

炭盆里的炭又啪了一声。

青黛从门槛上站起来。收碗。三只碗摞在一起。

“小姐——您今晚还写卷宗吗?”

“不写了。明天再说。”

“那灯——”

“留着。别灭。”

“哦。”青黛端着碗往偏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小姐。”

“又怎么了。”

“明天您去青州——路上要是看见卖糖葫芦的——”

“嗯?”

“给我带一串回来。”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

“行。”

青黛咧嘴笑了。端着碗跑了。碗碟响了一阵。

屋里安静了。

沈青禾坐在桌边。灯亮着。炭盆烧着。隔壁——顾砚之的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椅子挪了一下。

她把右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下。金色的纹路沉在皮肤底下。没亮。

她翻过手。掌心朝上。

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来——金色和槐树根纹交缠着,从掌心一直延到手腕。

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拉开。躺下。

灯没灭。

她闭上眼。炭盆里的炭烧着,偶尔响一声。隔壁安静了。

窗户外面——风过了一下。院子里的枯树枝响了。

她翻了个身。

“少放了盐。”她嘟囔了一句。

然后没声了。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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