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走回大理寺的时候天黑透了。
街上没什么人。卖馄饨的老头收了摊,挑子搁在墙根底下,炉子还冒着一丝白气。巷口的狗趴在门槛上睡觉,她走过去的时候它抬了一下耳朵,又趴下了。
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有一个人。
顾砚之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旁边搁着一盏灯笼——暖黄色的,纸面糊得齐整,竹篾骨架扎得匀。灯笼里点了一截蜡烛,光不晃。
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凉。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坐这的?”
“未时。”
“未时到现在——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多。”
“你坐了三个时辰?”
“中间起来过。喝了一碗水。上了趟茅房。然后又坐下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灯笼。
“你做的?”
“青黛做的纸面。我扎的骨架。”
“什么时候做的?”
“你昨天去判堂签卷宗的时候。青黛说想做一盏灯——跟忘川渡口那盏一样的。我说行。她糊纸,我扎架子。”
“做了多久?”
“一下午。第一个架子扎歪了。拆了重来。第二个——你看。”他把灯笼推过来一点。
沈青禾看了一眼。竹篾扎得匀。圆的。纸面绷得紧。暖黄色的光从纸里透出来——跟忘川渡口那盏差不多。
“纸面上没描金粉?”
“没。金粉用完了。青黛今天去买了——城南颜料铺。”
“她去了?”
“去了。腰牌带了。老板看完——给她倒了茶。”
“打折了吗?”
“打了。八折。一两银子一匣,收了八钱。”
“八钱。”
“青黛高兴得不行。回来路上又买了一串糖葫芦。”
沈青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糖葫芦——她买的?”
“嗯。巷口新来了个卖糖葫芦的。接了老吴的摊子。”
“老吴的摊子不是前年就不干了吗?”
“新来的。年轻的。二十出头。糖蘸得也厚。”
沈青禾没接话。她看了一眼院子。
枯树在院子中间立着。光秃秃的枝杈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黑的,劈叉的,伸向四面八方。
她看了一会儿。
“顾砚之。”
“嗯。”
“你看树顶上。”
顾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枯枝最高处——最细的那几根枝条末端——有几个小点。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芽苞?”
“嗯。我今天送那个老太太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注意。刚才坐下来——灯照上去——看见了。”
“几粒?”
“三粒。也许是四粒。太远了数不清。”
“春天了。”
“快了。还没到。到了芽苞就开了。”
“开了之后呢?”
“长叶子。槐树发芽晚——三月底。”
“你懂树?”
“我在旧档库看过一本《京畿草木志》。里面写了槐树的花期和发芽期。三月底发芽,五月开花。花是白的。一串一串的。”
“你还看这种书?”
“闲的。”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灯笼在中间。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院子里安静。隔壁屋有人在翻身——隔墙的衙役,值夜的。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你今天——”顾砚之开口。
“嗯?”
“送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她儿子做饭放盐多。说她孙子爱吃糖葫芦。说门口的槐树长高了。”
“然后呢?”
“然后她到家了。”
“她——消散了?”
“嗯。在门口。她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听见油锅响。她儿子在里面做饭。然后她就散了。变成光粒。飘进门缝里了。”
“她儿子——看见了吗?”
“没看见。但他喊了一声。”
“喊什么?”
“‘妈?你回来了?’”
顾砚之没说话。
“然后油锅停了一下。又响了。他说——面好了。少放了盐。”
“少放了盐?”
“嗯。以前放得多。她老说。这次——少了。”
顾砚之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食指蹭了一下拇指。
两个人没说话。坐了一会儿。
正堂的门开了。一条缝。青黛的脑袋探出来。
“小姐!顾大人!”
“嗯?”
“炭火我续上了——灭了两次,续了两次——这回稳了。饭在桌上。你们再不进来就凉了。已经热过三回了。”
“来了。”
沈青禾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她站了一息——腰酸。坐了太久。
她伸手往下。
“起来。”
顾砚之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你拉我?”
“你坐了三个时辰。腿不麻?”
“麻了。”
“那起来。”
他伸手。她的手握住他的——掌心贴着掌心。金色的纹路没亮。就是一只正常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但力气不小。
她一拽。他起来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左腿麻得厉害。她没松手。等他站稳了。
“行?”
“行了。”
两个人并排往正堂走。沈青禾走在左边。顾砚之在右边。中间隔了半臂。
进了屋。
灯亮着。桌上的油灯——不是判堂的灯,是普通的。火苗不大,但够亮。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碗饭。一碟菜——炒的白菜,叶子蔫了。一碟咸鱼——半条。一碟花生米。
“就这些?”沈青禾看了一眼桌。
“就这些。”青黛从炭盆旁边站起来,“白菜是后院种的。咸鱼——老张家的。花生米是我自己剥的。”
“花生哪来的?”
“隔壁刘婶给的。我帮她晒了一天被子。”
“你一天到晚帮人干活——”
“力气换的。不花月钱。”
青黛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
“小姐——我在隔壁屋吃。您跟顾大人慢慢吃。”
“你不在这一起吃?”
“不了。你们——”她看了看桌上两副碗筷,又看了看沈青禾和顾砚之,“两个人吃。”
“青黛。”
“嗯?”
“坐下。吃。”
“可是碗筷只有两副——”
“去拿。”
“得嘞。”青黛转身往偏房跑。碗碟响了。
沈青禾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一眼碗里的饭——热的。冒白气。她扒了一口。
白菜炒老了。咸鱼咸。花生米没炒透——皮还软着。
“难吃。”她说。
“嗯。”顾砚之坐下来,也扒了一口饭。
“比忘川河水煮的茶好一点。”
“那倒没有。”
青黛端着碗跑进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没凳子了。她扒着饭,嘴里塞了一筷子白菜。
“好吃吗?”她问。
“难吃。”沈青禾说。
“比昨天好。”
“昨天更难吃。”
“那——明天我改进。”
“你改进什么?”
“白菜少炒一会儿。咸鱼少放盐。花生米——炒久一点。”
“行。”
三个人吃饭。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炭盆里偶尔啪一声——炭烧裂了。
青黛最先吃完。把碗搁在门槛上。
“小姐——明天您去青州。”
“嗯。”
“早起不了?卯时——”
“起得来。”
“那我提前把早饭做好。”
“做什么?”
“粥。配咸鱼。”
“又是咸鱼。”
“老张家今天给了两条——还剩一条。”
沈青禾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明天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顾砚之走。你看院子。金粉买回来了?”
“买了。”青黛从怀里掏出一匣金粉,搁在桌上,“八钱。老板给我倒了茶。还问了我一句——‘判官大人最近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就好。”
“他爹的事——办利索了?”
“利索了。上个月就入轮回了。”
“嗯。”
沈青禾看了一眼窗外。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炭盆里的炭烧了一半。红的。暖的。
她站起来。走到炭盆旁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一下炭——灰掉下来,露出底下的红。热气扑上来。
“明天回来——把这些炭换了。烧完了。”
“后天换行吗?明天您不在——我不知道去哪买炭。”青黛说。
“后天。”
沈青禾站起来。把火钳搁在盆沿上。
顾砚之吃完了。碗空了。筷子搁在碗上。他站起来——这次没晃。
“明天卯时出发。马在北门。”
“我知道。”
“路上——带干粮。青黛,明天早上准备两个馒头。”
“得嘞。”
“水壶灌满。”
“知道了。”
“走了。我回去了。”顾砚之往门口走。
“你回哪?”沈青禾问。
“隔壁。我的屋子。”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上个月。朱正卿安排的。就在你隔壁。墙薄——能听见你翻卷宗的声音。”
“你听见我翻卷宗?”
“嗯。每天晚上。哗啦哗啦的。”
沈青禾的嘴动了一下。
“那你——”
“明天见。卯时。”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隔壁的门开了。关了。
青黛在门槛上坐着。碗搁在膝盖上。
“小姐。”
“嗯。”
“顾大人——住隔壁?”
“嗯。”
“多久了?”
“他说上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青黛的嘴撅了一下。
“那我明天——给他也准备一个馒头?”
“准备。”
“两个馒头。一壶水。一碟咸鱼。”
“行。”
沈青禾走到桌边。把灯芯挑了一下——亮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匣金粉。八钱买的。城南颜料铺。
她把金粉匣推到桌角。明天再说。
炭盆里的炭又啪了一声。
青黛从门槛上站起来。收碗。三只碗摞在一起。
“小姐——您今晚还写卷宗吗?”
“不写了。明天再说。”
“那灯——”
“留着。别灭。”
“哦。”青黛端着碗往偏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小姐。”
“又怎么了。”
“明天您去青州——路上要是看见卖糖葫芦的——”
“嗯?”
“给我带一串回来。”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
“行。”
青黛咧嘴笑了。端着碗跑了。碗碟响了一阵。
屋里安静了。
沈青禾坐在桌边。灯亮着。炭盆烧着。隔壁——顾砚之的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椅子挪了一下。
她把右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下。金色的纹路沉在皮肤底下。没亮。
她翻过手。掌心朝上。
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来——金色和槐树根纹交缠着,从掌心一直延到手腕。
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拉开。躺下。
灯没灭。
她闭上眼。炭盆里的炭烧着,偶尔响一声。隔壁安静了。
窗户外面——风过了一下。院子里的枯树枝响了。
她翻了个身。
“少放了盐。”她嘟囔了一句。
然后没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