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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接引处的青焰

沈青禾进阴司的时候带了一袋馒头。

两个。青黛一早蒸的。她揣了一个在袖口里,另一个啃了两口搁在石室台阶上——来不及吃完。

灰白色的路。枯树。左拐。接引处。

老陈在门口。今天来得比她早。手里抱着一摞名册,下巴夹着最上面那本,腾不出手来开门。

“判官——早。”

“早。你什么时候到的?”

“寅时末。新一批入册名单昨天晚上排好的。我核对了一遍。”

“几个?”

“三个。都是寿终的。一个六十八,一个七十三,一个八十一。没有横死的。今天清净。”

沈青禾接过最上面那本名册。翻开。

三页。每页一个名字。第一页是个老头——姓李,六十八,心脏病死的。第二页是个老太太——姓孙,七十三,肺病。第三页——八十一,姓周。

沈青禾的手在第三页停了一下。

姓周。八十一。

她看了一眼死因——自然死亡,阳寿尽了。不是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七十,被马车撞的。这个八十一,老死的。

不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没了。就三个。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三个都在接引处候着。等您签了入册令就能走轮回道。”

“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第六十八那个——家属在阳间烧了很多纸钱。他到了阴司还揣着一兜冥钞。接引的时候我让他掏了。”

“冥钞——阴司不收这个吧?”

“不收。留着碍事。他还不乐意——说那是他闺女烧的,舍不得扔。”

“那你怎么处理的?”

“让他留着了。不碍事。入轮回的时候自然就散了。”

沈青禾把名册合上。递回给老陈。

“我签。”

她进了接引处正堂。桌上有笔墨——老陈提前磨好的。她拿起笔,在入册令上签了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一个“准”字。

签完了。搁笔。

“还有别的吗?”

“没了。”老陈把签好的入册令收起来,“判官——今天您不是要去青州?”

“去。走之前过来看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正堂。架子上的册子码得齐整——老陈的手笔。旧档库的门口关着,门缝里没有光。角落里的扫帚换了一把新的。地上干净。

“茶?”老陈问。

“不喝。”

“喝一口吧。我刚泡的。不是忘川河水——是从阳间带过来的。朱正卿上次来的时候落下的。”

“朱正卿来过阴司?”

“来过一次。去年。送一份跨界的卷宗。他进来的时候腿抖了一路。”

“他胆子小。”

“嗯。他喝了三杯茶才走。”

沈青禾想了一下。

“那喝一口。”

老陈倒了一杯。粗瓷碗。茶色淡——泡久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了。

“茶放太久了。”

“我寅时泡的。忘了喝。”

“你一忙就忘。”

“习惯了。”

沈青禾把碗搁在桌上。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正堂右边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个供台。矮的。石头砌的。上面搁着一盏小铜灯。

灯很小——巴掌大。铜身发黑。灯芯细。上面烧着一簇火。

不大。比判堂主灯小得多。比十二盏小灯也小。火焰只有一粒黄豆那么大。颜色是淡金色的——不是暖黄,是金。很淡的金。像快要烧完了但又还没烧完。

沈青禾停住了。

“老陈。”

“嗯?”

“这盏灯——谁的?”

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任判官的。顾大人的残灯。”

“残灯?”

“判官位离体之后——魂印会留一盏残灯。烧的是判官任上攒下的灵力残余。烧完就彻底散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顾大人交了判官位那天就开始烧了。算下来——快两个月了。”

沈青禾走到供台前面。蹲下来。

铜灯搁在台面上。灯身有灰——老陈没擦。不是懒,是不敢动。判官的残灯不能随便碰。

灯芯上的火焰很小。淡金色的。不晃——稳稳地烧着。但小。小到风一吹就可能灭。

“这灯——能烧多久?”

“不好说。前任前任判官的残灯烧了半年。再往前那个——烧了三个月。看灵力残余多少。”

“顾大人的——还有多久?”

老陈看了一眼火焰。

“照这个烧法——两三个月。也许更短。最近烧得比上个月快了。”

沈青禾蹲在供台前。看着那簇火。

淡金色。很细。灯芯上只有一截——剩下的不长了。火焰在灯芯顶端稳着,不往上蹿,也不往两边偏。

她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她把手慢慢凑近铜灯——没碰到。隔了半寸。

火苗跳了一下。

不是灭了。是往她的手心偏了一下。像被什么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手护在灯芯上方。没碰。火苗稳了。

“判官——”老陈在后面说,“残灯不能添灵力。规矩。”

“我知道。”

“您要是给它添灵力——它就不是残灯了。变成续命灯。那是逆天道的。”

“我没说添。”

“那您——”

“护一下。让它别灭。”

老陈的嘴动了一下。没再说了。

沈青禾的手在灯芯上方停了三息。火苗稳稳的。淡金色。

她收回手。站起来。

“留着。”

“留着。”老陈点头。

“烧完了再收。铜灯——别扔。收起来。”

“收哪?”

“接引处档案库。第三排。跟旧名册放一起。”

“铜灯跟名册放一起?”

“嗯。他当判官的时候签的名册都在那。灯放一起。”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行。烧完了我就收。”

“嗯。”

沈青禾转身。走到门口。

“老陈。”

“在。”

“我明天去青州。后天回来。这边你盯着。”

“放心。三个入册的今天就走。明天没有新的。”

“那横死鬼的问话——排在后天。”

“排着。您回来就问。”

“行。”

她出了接引处的门。灰白色的路。左拐。枯树。入口。

走到枯树底下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接引处方向。

看不见了。墙挡着。

她转过头。继续走。入口。石室。朱砂。后院。

大理寺。天刚亮。院子里有一层薄霜。枯树枝上挂着白——不是芽苞。是霜。

她看了一眼树顶。昨天看见的三粒芽苞——在霜底下。看不清了。

“小姐!”青黛从偏房探出头,“馒头给您装好了!两个!水壶灌满了!”

“顾砚之呢?”

“在门口等着呢!马也牵了!”

沈青禾把袖口里的馒头塞好。走出院子。

大理寺门口。顾砚之牵着两匹马。一匹栗色的,一匹青的。他站在栗色的旁边。

“走吧。”

“走。”

她翻身上马。他上了青色的。

两匹马出了北门。官道往前走。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上的砖缝里长了一丛草。绿的。二月了。有些东西比槐树醒得早。

她转回头。前面是路。

“顾砚之。”

“嗯。”

“接引处供台上有一盏灯。你的。”

顾砚之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什么灯?”

“残灯。你交了判官位之后留的。淡金色的。还在烧。”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还能烧多久?”

“两三个月。老陈说的。”

“哦。”

“我没碰。”

“嗯。”

“我让它留着。烧完了再收。铜灯——放档案库第三排。跟旧名册一起。”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放那?”

“你签的名册都在那。灯放一起。”

他没接话。两匹马并排走了几步。

“沈青禾。”

“嗯。”

“你今天去接引处——就是去看那盏灯的?”

“不是。我去巡查。签了三份入册令。顺便看见的。”

“顺便。”

“嗯。”

“那你——护了一下灯芯。”

“你看见了?”

“我没去。但你手上——”他看了一眼她的右手,“金纹比昨天亮了一点。”

沈青禾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确实比平时明显——护灯芯的时候亮的。还没完全沉下去。

“那不算添灵力。”

“不算。”

“你别跟老陈说。”

“不说。”

两匹马走上了一段缓坡。官道两边是田。田里没有庄稼——二月。土翻了一半。有个老农在田埂上坐着歇脚。

“顾砚之。”

“嗯。”

“你那盏灯——烧完之后会怎样?”

“散了。灵力残余烧完了就没了。”

“没了——就是彻底没了?”

“嗯。”

“那——”

“没事。该散的就散。”

沈青禾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松了。

“走快点。天黑之前到玉陵镇。”

“嗯。”

两匹马加快了步子。蹄声在官道上响了一串。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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