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进阴司的时候带了一袋馒头。
两个。青黛一早蒸的。她揣了一个在袖口里,另一个啃了两口搁在石室台阶上——来不及吃完。
灰白色的路。枯树。左拐。接引处。
老陈在门口。今天来得比她早。手里抱着一摞名册,下巴夹着最上面那本,腾不出手来开门。
“判官——早。”
“早。你什么时候到的?”
“寅时末。新一批入册名单昨天晚上排好的。我核对了一遍。”
“几个?”
“三个。都是寿终的。一个六十八,一个七十三,一个八十一。没有横死的。今天清净。”
沈青禾接过最上面那本名册。翻开。
三页。每页一个名字。第一页是个老头——姓李,六十八,心脏病死的。第二页是个老太太——姓孙,七十三,肺病。第三页——八十一,姓周。
沈青禾的手在第三页停了一下。
姓周。八十一。
她看了一眼死因——自然死亡,阳寿尽了。不是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七十,被马车撞的。这个八十一,老死的。
不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没了。就三个。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三个都在接引处候着。等您签了入册令就能走轮回道。”
“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第六十八那个——家属在阳间烧了很多纸钱。他到了阴司还揣着一兜冥钞。接引的时候我让他掏了。”
“冥钞——阴司不收这个吧?”
“不收。留着碍事。他还不乐意——说那是他闺女烧的,舍不得扔。”
“那你怎么处理的?”
“让他留着了。不碍事。入轮回的时候自然就散了。”
沈青禾把名册合上。递回给老陈。
“我签。”
她进了接引处正堂。桌上有笔墨——老陈提前磨好的。她拿起笔,在入册令上签了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一个“准”字。
签完了。搁笔。
“还有别的吗?”
“没了。”老陈把签好的入册令收起来,“判官——今天您不是要去青州?”
“去。走之前过来看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正堂。架子上的册子码得齐整——老陈的手笔。旧档库的门口关着,门缝里没有光。角落里的扫帚换了一把新的。地上干净。
“茶?”老陈问。
“不喝。”
“喝一口吧。我刚泡的。不是忘川河水——是从阳间带过来的。朱正卿上次来的时候落下的。”
“朱正卿来过阴司?”
“来过一次。去年。送一份跨界的卷宗。他进来的时候腿抖了一路。”
“他胆子小。”
“嗯。他喝了三杯茶才走。”
沈青禾想了一下。
“那喝一口。”
老陈倒了一杯。粗瓷碗。茶色淡——泡久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了。
“茶放太久了。”
“我寅时泡的。忘了喝。”
“你一忙就忘。”
“习惯了。”
沈青禾把碗搁在桌上。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正堂右边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个供台。矮的。石头砌的。上面搁着一盏小铜灯。
灯很小——巴掌大。铜身发黑。灯芯细。上面烧着一簇火。
不大。比判堂主灯小得多。比十二盏小灯也小。火焰只有一粒黄豆那么大。颜色是淡金色的——不是暖黄,是金。很淡的金。像快要烧完了但又还没烧完。
沈青禾停住了。
“老陈。”
“嗯?”
“这盏灯——谁的?”
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任判官的。顾大人的残灯。”
“残灯?”
“判官位离体之后——魂印会留一盏残灯。烧的是判官任上攒下的灵力残余。烧完就彻底散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顾大人交了判官位那天就开始烧了。算下来——快两个月了。”
沈青禾走到供台前面。蹲下来。
铜灯搁在台面上。灯身有灰——老陈没擦。不是懒,是不敢动。判官的残灯不能随便碰。
灯芯上的火焰很小。淡金色的。不晃——稳稳地烧着。但小。小到风一吹就可能灭。
“这灯——能烧多久?”
“不好说。前任前任判官的残灯烧了半年。再往前那个——烧了三个月。看灵力残余多少。”
“顾大人的——还有多久?”
老陈看了一眼火焰。
“照这个烧法——两三个月。也许更短。最近烧得比上个月快了。”
沈青禾蹲在供台前。看着那簇火。
淡金色。很细。灯芯上只有一截——剩下的不长了。火焰在灯芯顶端稳着,不往上蹿,也不往两边偏。
她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她把手慢慢凑近铜灯——没碰到。隔了半寸。
火苗跳了一下。
不是灭了。是往她的手心偏了一下。像被什么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手护在灯芯上方。没碰。火苗稳了。
“判官——”老陈在后面说,“残灯不能添灵力。规矩。”
“我知道。”
“您要是给它添灵力——它就不是残灯了。变成续命灯。那是逆天道的。”
“我没说添。”
“那您——”
“护一下。让它别灭。”
老陈的嘴动了一下。没再说了。
沈青禾的手在灯芯上方停了三息。火苗稳稳的。淡金色。
她收回手。站起来。
“留着。”
“留着。”老陈点头。
“烧完了再收。铜灯——别扔。收起来。”
“收哪?”
“接引处档案库。第三排。跟旧名册放一起。”
“铜灯跟名册放一起?”
“嗯。他当判官的时候签的名册都在那。灯放一起。”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行。烧完了我就收。”
“嗯。”
沈青禾转身。走到门口。
“老陈。”
“在。”
“我明天去青州。后天回来。这边你盯着。”
“放心。三个入册的今天就走。明天没有新的。”
“那横死鬼的问话——排在后天。”
“排着。您回来就问。”
“行。”
她出了接引处的门。灰白色的路。左拐。枯树。入口。
走到枯树底下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接引处方向。
看不见了。墙挡着。
她转过头。继续走。入口。石室。朱砂。后院。
大理寺。天刚亮。院子里有一层薄霜。枯树枝上挂着白——不是芽苞。是霜。
她看了一眼树顶。昨天看见的三粒芽苞——在霜底下。看不清了。
“小姐!”青黛从偏房探出头,“馒头给您装好了!两个!水壶灌满了!”
“顾砚之呢?”
“在门口等着呢!马也牵了!”
沈青禾把袖口里的馒头塞好。走出院子。
大理寺门口。顾砚之牵着两匹马。一匹栗色的,一匹青的。他站在栗色的旁边。
“走吧。”
“走。”
她翻身上马。他上了青色的。
两匹马出了北门。官道往前走。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上的砖缝里长了一丛草。绿的。二月了。有些东西比槐树醒得早。
她转回头。前面是路。
“顾砚之。”
“嗯。”
“接引处供台上有一盏灯。你的。”
顾砚之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什么灯?”
“残灯。你交了判官位之后留的。淡金色的。还在烧。”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还能烧多久?”
“两三个月。老陈说的。”
“哦。”
“我没碰。”
“嗯。”
“我让它留着。烧完了再收。铜灯——放档案库第三排。跟旧名册一起。”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放那?”
“你签的名册都在那。灯放一起。”
他没接话。两匹马并排走了几步。
“沈青禾。”
“嗯。”
“你今天去接引处——就是去看那盏灯的?”
“不是。我去巡查。签了三份入册令。顺便看见的。”
“顺便。”
“嗯。”
“那你——护了一下灯芯。”
“你看见了?”
“我没去。但你手上——”他看了一眼她的右手,“金纹比昨天亮了一点。”
沈青禾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确实比平时明显——护灯芯的时候亮的。还没完全沉下去。
“那不算添灵力。”
“不算。”
“你别跟老陈说。”
“不说。”
两匹马走上了一段缓坡。官道两边是田。田里没有庄稼——二月。土翻了一半。有个老农在田埂上坐着歇脚。
“顾砚之。”
“嗯。”
“你那盏灯——烧完之后会怎样?”
“散了。灵力残余烧完了就没了。”
“没了——就是彻底没了?”
“嗯。”
“那——”
“没事。该散的就散。”
沈青禾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松了。
“走快点。天黑之前到玉陵镇。”
“嗯。”
两匹马加快了步子。蹄声在官道上响了一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