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从接引处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灯笼。
不是新做的——是接引处库房里存的旧灯笼壳子,竹篾骨架,没糊纸。老陈给她的。她说要一盏空壳子,老陈翻了半天从第三排架子最底层翻出来的。积了灰。
她把灯笼壳子夹在腋下,沿着窄廊走到判堂正门。
判堂正门关着。石门上没有挂钩——以前没挂过灯。她看了一眼门廊的横梁。石头梁。粗。能挂。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截铁丝——青黛的铜丝太软,铁丝硬,能弯成钩。她把铁丝在横梁上绕了两圈,拧紧,留出一个弯钩朝下。
灯笼壳子举上去。挂在钩上。晃了一下。稳了。
她从另一个袖口里掏出纸——暖黄色的。不是今天带的。是前天在阳间裁好的。尺寸量过——刚好裹住灯笼壳子一圈。纸面上有金粉描的纹路。槐树根纹。青黛调的金粉,她描的线。
她把纸裹在骨架上。边角用浆糊粘了——浆糊是干粮袋里带的,青黛早上装的。
纸糊好了。灯笼圆了。暖黄色的纸面绷在竹篾骨架上,金粉纹路在灰色的石门前面亮得扎眼。
她右手掌心一压。金色纹路浮起来。一粒光从掌心飘出,钻进灯笼里。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纸面透出来。铺在判堂的石门上——灰色的石头被照成了暖色。门廊上的光比门外的阴司天光亮了一倍。
她退了两步。看。
门廊上——横梁下面——一盏暖黄色的灯笼。跟忘川渡口那盏一样。金粉描的槐树根纹在光里显出来,一圈一圈的,从灯笼底部往上缠。
她退了三步。又看。
够了。
她转身。窄廊。接引处。灰白色的路。枯树。入口。
石室。朱砂。后院。
大理寺。院子。
她从活砖里钻出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锄头碰石头的声音。
院角。枯树底下。顾砚之蹲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旧的,木柄发黑,铁头生了锈。他蹲在树根旁边,一锄一锄地翻土。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湿的。堆在旁边。
她走过去。
“你翻土干什么?”
顾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额头上有一道泥印。
“你前几个月不是说过想种点东西?”
“我说过吗?”
“说过。去年冬天。你在判堂签完卷宗的那天晚上。你说院子太空了,想种点东西。”
“我随口说的。”
“我记着了。趁春天还没过。”
沈青禾蹲下来。看了一眼翻好的土——两尺见方的一块。不深。三寸左右。底下是碎石和硬土。
“这土——能种什么?”
“底下有硬层。翻不深。种根深的作物不行。菜能种。”
“你怎么知道?”
“我翻了三锄头就碰到硬层了。沙壤土,混了碎砖。排水还行。保水差。”
“你还懂土?”
“我在旧档库看过《京畿物产考》。里面写了京城各处的土质。大理寺这块地——以前是菜地。后来盖了衙门。土底子还在。”
沈青禾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泥印。
“你脸上有泥。”
“我知道。蹭的。”
他没擦。继续翻了两下。铁头碰到一块碎砖——他用手把砖抠出来,扔到墙根底下。
“小姐——”
偏房那边传来青黛的声音。她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把什么东西。
“菜籽!我找的!”
她跑过来。手里摊着两把菜籽——一把白的,一把深褐的。
“白菜籽还是菠菜籽?”她问。
沈青禾看了一眼。白的——小而圆。深褐的——扁的,带刺。
“白菜。好活。”
“菠菜也行啊——菠菜不怕冷。”
“白菜好活。”
“得嘞。”青黛蹲下来。在翻好的土上用手指戳了几个坑——不深,一指节。每个坑里撒了三四粒籽。撒完用手把土拢回来,薄薄盖一层。
“别盖太厚。”顾砚之说。
“我知道。一指厚就行。”
“你盖了两指。”
“——那我扒掉点。”
青黛把多余的土拨开。沈青禾蹲在旁边看着。三个人的影子在院子里叠在一起——日头在正南偏西,影子往东斜。
青黛撒完了一把白菜籽。手里还剩一把菠菜籽。
“这个也撒了?”
“留着。”沈青禾说,“过两天再撒。错开时间。一波吃完了接下一波。”
“小姐您还懂种菜?”
“我爹种的。小时候跟着学了一点。”
“沈侍郎会种菜?”
“他当官之前是农户。”
青黛“哦”了一声。把菠菜籽包了一块布,揣怀里。
三个人蹲在院角。枯树底下。刚翻的土。刚撒的籽。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
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槐树根纹缠着金线——从掌心一直延到手腕。温的。不烫。以前用灵力的时候会烫——从掌心烧到手腕。现在不烫了。就是温的。像捂了一块暖石。
她看了一会儿。
眼前闪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
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板浮在她面前——半透明的。上面有字。白色的。她见过很多次了。从接了判官位的第一天就开始见。
光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全书主线已全部完成。】
【所有单元案已结。】
【主要人物线已收束。】
【判官位稳定。】
【宿主状态:正常。】
她看着那块光板。
光板在右下方闪了一个小箭头——像是在等她点。
她没点。
“行了。不用再提示了。”
光板闪了一下。淡蓝色的光缩成一个点——然后灭了。
没了。
她把右手翻过去。掌心朝下。搁在膝盖上。
“小姐——刚才那是什么?”青黛凑过来。
“没什么。”
“我看见蓝光了——”
“你看错了。”
“可——”
“你看错了。”
青黛的嘴闭上了。
顾砚之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锄头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青禾的右手——掌心朝下搁在膝盖上。他没问。
沈青禾站起来。膝盖响了。
日头已经斜了。院墙上的光从白变成了黄。她看了一眼天——蓝的。没有云。京城的天在二月底偶尔会蓝成这样——洗过一样。
“我去判堂一趟。”她说。
“现在?”顾砚之问。
“灯挂好了。去看一眼。”
“刚才不是挂了吗?”
“再去看看。”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们——”
“我再去买几棵葱苗。”青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巷口老张家有。”
“我去修门口那段篱笆。”顾砚之把锄头搁在墙角,“歪了半个月了。”
“行。”
她走了。后院。石室。朱砂。入口。
判堂。窄廊。正门。
灯亮着。暖黄色的。在石门上铺了一层暖光。
她站在门前看了一眼。
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大理寺。院子。
顾砚之在门口修篱笆。篱笆是木条扎的——歪了三根。他把歪的拔出来,重新插进土里,拿石头砸实了。
青黛还没回来。去买葱苗了。
沈青禾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
院角。枯树底下。新翻的土。土面上薄薄一层——盖着白菜籽。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就是一小块深褐色的湿土。
院墙外面的日光已经斜了。偏西。照在院墙上——上半截亮,下半截暗。
她蹲下来。看着那块土。
过了一会儿,青黛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葱苗——带根的,泥还没抖干净。另一只手端着两碗茶。
“小姐——茶。”
她蹲下来。把茶碗搁在地上。一碗搁在沈青禾旁边。另一碗端着自己喝了一口。
“葱苗买了几棵?”
“十棵。老张给的。没要钱。”
“又没要钱?”
“我帮他搬了一上午砖。”
“你一上午——”
“顺便的。买葱苗是顺带的。”
沈青禾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的。
顾砚之修完篱笆走过来。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左手从怀里掏出半块令牌——青黑色的,旧得发暗。他攥在手里。右手搁在膝盖上。
他右手掌心有一道疤——旧的。发白。在黄昏的光里显出来。
他看了一眼院角蹲着的两个人。没说话。把右手收了回去。
“明天还有活。”沈青禾说。
“嗯。”顾砚之应了一声。
“青黛去买葱苗——今天买了。明天种。”
“得嘞。”青黛嚼着葱根。
“顾砚之——篱笆修好了?”
“修好了。”
“那明天修水沟。后院那条堵了。”
“行。”
“判堂那边的灯——”
“今晚去添油?”
“判堂的灯不用添油。”
“那你去干什么?”
“看一眼。”
顾砚之没再问了。
沈青禾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眼天。
天边烧着一片暖红色的云。颜色跟判堂那盏灯一样。
“明天的冤魂,明天再判。”她说。
青黛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
她把茶碗搁在台阶上。蹲下来,拿起一棵葱苗,在翻好的土旁边戳了个坑,把葱苗插进去。
土压实了。葱苗歪着。她扶了一下。松手。没倒。
“能活吗?”青黛问。
“能。”
“您怎么知道?”
“葱好活。”
青黛蹲在旁边又插了一棵。沈青禾插了第三棵。顾砚之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半块令牌翻了个面。
院子里三个人。两棵葱。一块刚撒了籽的土。门廊下台阶上搁着两碗茶——一碗喝了半碗,一碗满着。
暖红色的云从院墙上方慢慢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