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动作微微一顿。
丝帛的厚度不对。
比常制多出了三分。
她面色如常地展开圣旨,目光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复职嘉奖词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钱县令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恭维话,什么“沈博士沉冤得雪”“陛下圣明”之类的套话。
“钱大人,”沈令仪打断他,将圣旨轻轻卷起,“下官需整理教案,稍后再与诸位详谈。”
她转身走进内室,反手合上门。
屋内光线昏暗。沈令仪将圣旨平铺在桌案上,取过烛台,将烛火斜斜照向丝帛表面。跳动的火苗下,那些金线绣成的龙纹暗影中,隐约可见一组极细微的针孔。
不规则的排列,像是某种编码。
沈令仪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大周韵略》的页码。那是她幼时父亲逼她背下的典籍,每一页的版式、每行的字数,她都烂熟于心。
针孔的位置对应页码,页码对应文字。
片刻后,她睁开眼。
烛火在她瞳孔中跳动,映出那行破译出的密讯:“京中案卷库失火,沈父原始供词已被掉包。”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即便官复原职,即便重回京城,迎接她的也将是一个毫无证据的政治空壳。父亲当年的供词——那份能证明他清白的原始记录——已经被人抹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圣旨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推门而出时,钱县令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沈博士,下官已命人将萧承嗣押解进京,以示诚意。”他指了指院中那几名衙役打扮的汉子,“都是县衙里最得力的好手,保证万无一失。”
沈令仪的目光扫过那几人。
他们的站姿很稳,虎口处有茧,但位置不太对——普通衙役常年握刀,老茧多在虎口内侧,这几人的茧子却偏向外侧。而且他们的靴子……
“且慢。”沈令仪抬手制止。
她走到一名衙役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双半旧的官靴上:“腰牌给我看看。”
那衙役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腰间。就在他动作的瞬间,沈令仪“不小心”碰翻了旁边木架上的一盆水——那是她刚才让墨砚准备的,掺了白矾的水。
水泼了一地,也溅到了衙役的靴面上。
“哎呀,对不住。”沈令仪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双靴子。
水渍在靴面上迅速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令仪抬起头,声音很轻,却让院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期潜伏在北方边境的人,靴底才会渗进盐碱地的矿物。普通县衙守卫,哪来的这种白霜?”
几名“衙役”脸色骤变。
领头那人眼中凶光一闪,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动手!”
裴归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几乎同时,七八道黑影从屋顶、墙头翻入,动作迅捷如豹,瞬间将那几名假衙役按倒在地。刀还没拔出来,人已经被反剪双手,死死压在地上。
钱县令吓得倒退两步,脸色煞白:“这、这是……”
沈令仪没理他,径直走到被按住的领头者面前。那人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动。沈令仪伸手捏住他下颌,力道精准地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
那人被迫张开嘴,一颗蜡丸从牙缝中滚落出来。
沈令仪捡起蜡丸,捏碎外层,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她展开纸条,目光落在末尾的印章上。
国子监祭酒的私印。
她将纸条递给走过来的裴归尘。裴归尘接过,扫了一眼,眸光骤然幽深。
“朝廷清流顶层,”沈令仪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早已与守正社深度勾结。”
裴归尘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祭酒周明远,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连他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钱县令战战兢兢地凑过来:“沈、沈博士,这些人……”
“押下去,分开审。”沈令仪淡淡道,“钱大人,你县衙里的人,该好好清一清了。”
“是是是!”钱县令擦着额头的汗,“下官一定严查!一定严查!”
墨砚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盆水的空木盆。他看看地上被押走的假衙役,又看看沈令仪,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您怎么知道他们靴子有问题?”
“北方边境的盐碱地,土壤里的矿物成分特殊。”沈令仪解释道,“长期在那里活动的人,靴底会渗进那些矿物,遇白矾水会显白霜。这是我在兵部旧档里看到的边军侦查技法。”
墨砚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可他们为什么要冒充衙役?直接劫走萧承嗣不就行了?”
“因为要制造‘萧承嗣在押解途中被劫’的假象。”裴归尘接过话头,声音冷冽,“这样一来,萧承嗣就能‘消失’,而责任会推到山匪流寇头上。守正社既灭了口,又撇清了关系。”
沈令仪看向院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远山轮廓模糊。
“萧承嗣不能进京。”她忽然说。
裴归尘看向她。
“至少不能现在进京。”沈令仪转身往屋里走,“钱大人,把人提到后院厢房,加派双倍人手——用你自己信得过的人。我要亲自审他。”
钱县令连忙应声去安排。
裴归尘跟在她身后进屋,关上门:“你想从萧承嗣嘴里挖出什么?”
“祭酒周明远和守正社勾结的证据,萧承嗣未必知道。”沈令仪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但他作为清溪村的实际掌控者,一定知道村里那些‘神迹’是怎么弄出来的。那些手段,和京城里某些人的手法,很可能同出一源。”
她抬起眼:“找到这个‘源’,才能顺藤摸瓜。”
裴归尘沉默片刻,忽然问:“圣旨里还说了什么?”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丝帛,却没有展开:“陛下让我官复原职,即日返京。”
“但你不会回去。”
“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沈令仪将圣旨放在桌上,“案卷库失火,原始供词被掉包。我手上唯一的翻案证据已经没了。回去之后,我只能做一个‘被陛下宽恕的罪臣之女’,在国子监里教教书,了此残生。”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这不是我要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钱县令回来了。
沈令仪收起圣旨,起身推开门。钱县令站在门外,躬身道:“沈博士,人已经押到厢房了,下官派了十二个亲信轮流看守,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有劳。”沈令仪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她走出屋子,裴归尘跟在她身侧。墨砚也想跟,被她抬手制止:“你去帮慧娘照看村民,井水投毒的事还没完,让大家暂时别用井水,去上游取水。”
“是!”墨砚应声跑开了。
后院厢房外,果然守着十二名衙役,个个腰杆挺直,神情警惕。见到沈令仪和钱县令,齐齐行礼。
沈令仪推门进去。
萧承嗣被绑在椅子上,嘴上塞着布团。见到沈令仪,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变成一种古怪的平静。
沈令仪走到他面前,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萧承嗣,”她声音很轻,“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