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是用一块旧门板锯的。
青黛找了城南做木匠的周大顺——就是上次柳巷街那个老妇人的儿子。青黛去他铺子里买木板的时候,周大顺听说要挂牌子,翻出一块边角料,锯了,刨了,收了三十文。
木板两尺长,一尺宽。沈青禾自己拿墨写的字。七个字——“阴司事务·人鬼纠纷”。
写完晾了一晚上。墨干透了。
三月初一,辰时。沈青禾把木板搬进阴司。接引处门口。门框是石头的——她让老陈在门框两边各凿了一个孔,穿了根麻绳,木板挂上去。
晃了两下。稳了。
她退后两步看。
木板挂在门框正中间。灰色的石头门框,深褐色的木板,黑色的墨字。字不大,但清楚。
顾砚之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了一会儿。
“字歪了。”
“哪歪了?”
“第三个字。‘事’。右边那一竖往左偏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偏了一点。
“歪就歪。看得懂就行。”
“你是判官。写字不该歪。”
“判官又不是书法家。”
顾砚之没再说。又看了一会儿。
“挂在正中间——是不是偏左了?”
“你眼问题。我量过了。正中。”
“那你退后五步再看。”
沈青禾退了五步。看了看。
“偏了一点。”
“我说什么来着。”
“不挪了。挪来挪去麻绳要断。”
她走回去。把椅子从接引处里搬出来——一把旧木椅,三条腿稳的,一条腿垫了块砖。搁在门口右边。
她坐下来。
青黛从接引处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茶。
“小姐——您坐这儿等生意?”
“等人来找。”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炷香。可能一天。可能没人来。”
“没人来您就在这坐着?”
“坐着。”
“那我给您端茶。渴了您喊我。”
“行。”
青黛把茶搁在椅子旁边的石墩上。看了看那块招牌。
“小姐——这字是您写的?”
“嗯。”
“歪了。”
“你够了。”
“我就看了一眼——”
“去看你的登记册。”
青黛缩回去了。
接引处门口安静下来。灰白色的路。枯树——不枯了。枝头上有几粒芽苞鼓了。绿的。
沈青禾坐在椅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的金色纹路沉在皮肤底下。没亮。
她等了一炷香。
没人来。
又等了半炷香。
路的尽头——巷口拐角——飘过来一个影子。
灰白色的。不是活人。活人走路脚底有声音。这个没有。飘的。
中年男人。穿着旧书吏的长袍——灰蓝色的,袖口磨白了。头发束着,但束得松,有几根散了。脸不年轻——四十出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憋了好几天话终于找到人说的样子。
他走到接引处门口。站住了。
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阴司事务……人鬼纠纷。”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看着沈青禾。
“此处……接人鬼纠纷案?”
“接。”
沈青禾没站起来。坐在椅子上。
“什么案子?”
男鬼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黄的,折了两折。纸边卷了。他递过来。
沈青禾接了。展开。
不是纸。是一张账页。旧账簿里撕下来的那种——竖格,墨字,右上是日期,中间是名目,右下是金额。字写得很工整。写的是“城南书铺·昭德三十一年二月初九·进《四书集注》十二册·银三两六钱”。
她看了一眼。
“你是书铺的?”
“账房。城南书铺。姓孙。死了五年了。”
“怎么死的?”
“病。肺痨。拖了两年。”
“你儿子——”
“我儿子叫孙小满。今年十九了。他还活着。在书铺接了我的活儿——管账。”
“他管账管得怎么样?”
男鬼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烧我的账本。”
“什么?”
“他把我的账本烧了一半。”
沈青禾把账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的。
“烧了多少?”
“十二本。我留了二十本。他烧了十二本。剩八本。”
“为什么烧?”
“他说——旧账没用。占地方。书铺后屋太小了。他要把我的账本搬走给他那堆破烂腾地方。”
“你留的账本里——有什么要紧的?”
“有。”男鬼的声音急了,“有两笔账没结。一笔是城北赵家欠的——八两银子。借了没还。另一笔是我借给老陈的——三两。老陈是隔壁米店的。他也没还。”
“你死了五年了。这两笔账——”
“我死之前没结。我一直等着。我想让我儿子去要。但他把账本烧了——那两笔的记录全在烧掉的那十二本里。”
“你活着的时候没跟他说?”
“说了。他记不住。他记性跟我妈一样——丢三落四。我说了三遍。他一个字没记住。”
沈青禾把账页搁在膝盖上。
“那你要我干什么?”
“帮我找那两笔账的记录。烧掉的账本——灰还在不?”
“你烧了多久了?”
“上个月。腊月二十。”
“烧了四十天了。灰——”
“灰应该还在后屋。他烧完了没扫。”
“你看过?”
“我去看过。灰在。但——碎了。纸灰。一碰就散。看不清字。”
沈青禾想了一下。
“你想让我把灰上的字恢复?”
“能恢复吗?”
“纸灰上的墨迹——如果烧的时候温度不高,墨渗进了纸纤维里,灰上有可能残留痕迹。但四十天了——灰受潮了没有?”
“后屋漏雨。下了两场。”
“那——难了。”
男鬼的脸垮了。
“那八两银子——”
“你先别急。你儿子在书铺?”
“在。今天开门了。”
“我让人去问。赵家欠你的八两——你记得是哪年借的?”
“昭德二十九年。秋。”
“赵家——城北哪个赵家?”
“城北米市巷赵家。开粮铺的。”
“老陈——隔壁米店的老陈。他还在?”
“在。还开着。”
“行。我去查。”
沈青禾站起来。把账页折好揣进袖口。
“你——先别走。在接引处等着。老陈——里面的旧吏。你跟他说我让你等的。”
“等多久?”
“半天。我去阳间跑一趟。”
男鬼点了下头。往接引处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大人——”
“嗯?”
“我那个账本——他不该烧。那是我一辈子记的。二十年。”
“我知道。我去查。”
男鬼进了接引处。老陈在里面——沈青禾听见他跟老陈说了两句,老陈让他坐下倒茶。
沈青禾转身。顾砚之还站在旁边。
“你去哪?”
“城南书铺。”
“我跟你去?”
“你去修门口的篱笆。昨天说的。”
“篱笆修完了。”
“那修水沟。”
“水沟——行。”
“我去书铺查账。半天就回来。”
“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又不打架——查个账。”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沈青禾走到入口。石室。朱砂。后院。
大理寺。出门。右拐。两条街。城南。
书铺在城南老街西头。门板卸了两块——开张了。招牌写着“城南书铺”四个字,漆掉了两个。
她走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十九——跟男鬼说的一样。瘦。手指上沾着墨。面前摊着一本新账簿——翻开着,记了半页。
“你是孙小满?”
年轻人抬头。
“是。您是——”
“大理寺的。”她亮了一下腰牌。
孙小满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大——大理寺的?我——我没犯事——”
“没说你犯事。我问你——你爹留下的账本,你烧了多少?”
孙小满的脸白了。
“您——您怎么知道的?”
“你爹告诉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