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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烧了半本的账

孙小满的脸白了。

“我爹——告诉您的?”

他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爹死了五年了。”沈青禾坐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他今天早上来找我。说他的账本被烧了一半。”

孙小满的嘴张了。合上。又张开。

“我——我没烧。”

“没烧?”

“不是——不是您想的那种烧。我不是——我哪敢烧我爹的东西。”

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矮——比沈青禾矮半个头。十九岁的个子,还没长开。他绕到柜台侧面,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长。旧木头的,盖子上刻了一个“账”字。

他把匣子搁在柜台上。掀开盖。

里面是一摞纸。不是整整齐齐的那种——边角焦了,卷了,有的中间破了洞。纸面发黄,有水渍。墨字洲开了几处。

“就这些。”孙小满说,“我爹留了二十本账。阁楼上放了五年。去年冬天阁楼漏水——下了三天的雨。我不知道。阁楼上没住人。等我发现的时候——二十本全泡了。”

“全泡了?”

“全泡了。水从屋顶漏下来,正好滴在装账本的那个箱子上。箱子是纸板糊的——泡烂了。账本全湿透了。”

沈青禾拿起一张残页。纸是软的——泡过水又半干了。边角发脆,一碰就掉渣。墨字还在——但洲了。有的字糊成一团。

“那你说烤干——”

“我把湿的账本搬到后屋。生了个炭盆。想把它们烤干。”孙小满的声音低了下来,“纸太湿了。一贴上去——蒸汽一上来——纸就脆了。边角发黄。再碰一下就碎了。”

“烧了呢?”

“有两本——离炭盆太近了。边角烧着了。我赶紧拿开。火不大——但那两本的边角全烧了。字没了。”

他翻了翻匣子里的残页。挑出两张——边角焦黑的。烧掉的部分大概占每页的三分之一。右上的日期还在,中间的名目缺了几个字,右下的金额——有的还在,有的烧没了。

“就这两本烧了边角。其余的——水泡的。字洲了。但大部分还能看。”

沈青禾把残页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停了。

“昭德二十九年·秋·城北赵家·借银八两·未还。”

赵家。八两。跟男鬼说的一样。

“这张——还能看。”

“能看。”孙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赵家——城北米市巷那个粮铺?我爹提过。说他们借了钱一直没还。”

“你去要过吗?”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四。他没跟我提过。”

“那老陈呢?隔壁米店的老陈。你爹说借给他三两银子。”

孙小满愣住。

“陈叔?”

“嗯。”

“我爹借给陈叔三两?”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爹跟陈叔关系好。天天一起喝茶。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借钱的事。”

沈青禾把残页搁回匣子里。

“你爹说——这两笔账的记录都在烧掉的那十二本里。”

“十二本?”孙小满的眉头皱了,“我爹留了二十本。泡了二十本。烧了边角的是两本。剩下的十八本——虽然水泡了,但大部分还能看。不是十二本都烧了。”

“那他为什么说十二本?”

“我——我不知道。他可能记错了。死了五年了。记性——”

沈青禾想了一下。

男鬼说“烧了十二本”。但孙小满说烧了边角的只有两本。泡水的是二十本。剩十八本。

男鬼记错了。或者——他只看到了烧焦的那两本,以为烧了更多。

“你把剩下的账本拿出来我看看。”

孙小满跑到后屋。搬出来一个纸箱——比刚才那个匣子大。里面塞着十几本账簿。每本都泡过水——封面皱了,纸页发硬。但还能翻。

沈青禾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中间夹着一页,墨字清楚。

“昭德二十九年·秋·城北赵家·借银八两·未还。”

跟残页上记的一样。这笔账——记了两遍。一本是草账,一本是誊正账。草账烧了边角,正账还在。

她又翻了几本。翻到第九本——

“昭德二十九年·冬·借陈三两·未还。”

陈——老陈。隔壁米店的。三两。也在。

“两笔账都在。”沈青禾合上账簿,“你爹记错了。他以为烧了,实际还在。”

孙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赵家那八两——”

“账在就能要。”

“可我爹死了五年了——赵家会认吗?”

“账本是你爹亲手记的。字迹对得上。借条没有?”

“借条——”孙小满翻了翻匣子,“我没见过借条。”

“那就找赵家谈。口头借款,有账本记录佐证。不算硬证据,但能谈。”

“赵家要是不认——”

“不认就找我。”

孙小满看了她一眼。

“您——能管这事?”

“我挂牌子了。阴司事务。人鬼纠纷。你爹的账——算鬼嘱。我替你爹传话。够不够?”

“够——够了。”

沈青禾把账簿合上。搁在柜台上。

门口——有人站着。

不是活人。

男鬼。孙账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站在书铺门口,半个身子在门板后面。灰白色的长袍。两只手垂着。

他看着柜台上的匣子。看着残页。看着那摞泡过水但还在的账簿。

他看了很久。

沈青禾注意到他了。没说话。

男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那本第九册——翻开着的那一页。“借陈三两·未还”。

他的手伸出去。碰不到纸。手穿过去了。

他收回手。

“……他留着呢。”

声音很轻。沈青禾听见了。孙小满没听见。

“你说什么?”孙小满抬头看了看门口——没人。他又看了一圈。

“没什么。”沈青禾站起来,“账本别再放阁楼了。搬到下面来。找个干燥的地方。”

“好。”

“炭盆别再用了。纸泡了水就阴干。别烤。”

“知道了。”

“赵家的事——后天我陪你跑一趟。”

“好。”

沈青禾走出书铺。门口。街上。日头偏西了。

男鬼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

“大人。”

“嗯。”

“他没烧我的账。”

“没有。泡了水。他试着烤干——烧了两本的边角。其余的还在。”

“我——错怪他了。”

“你不知道。你只看到灰了。”

男鬼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

“那我——回去看看他?”

“随时可以回。”

“他看不见我?”

“看不见。”

“那我回去看他——他能感觉到吗?”

“有的能。有的人心细——会觉得屋里冷了一块。或者觉得有人看他。但看不见。”

“那我——”

“你想去就去。但不能现身。不能让他知道你在。规矩。”

“为什么?”

“你死了。他活着。你现身——他吓着了。或者他放不下你——不肯过日子了。两种都不好。”

男鬼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今晚去。他晚上关了铺子——在后屋待着。我从门口过一趟。看一眼就走。”

“行。”

“大人——”

“嗯。”

“谢谢。”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你第一个来的。算是开张了。”

男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不太会笑的样子。

“那我回接引处了。等您后天处理赵家的事。”

“你去吧。”

男鬼转身。灰白色的影子沿着街边飘——往大理寺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人——”

“又怎么了。”

“我儿子——长得比我高了。”

“十九了。该高了。”

男鬼点了下头。走了。

沈青禾站在书铺门口。看了一眼街——卖糖葫芦的新摊子还在。她走过去。

“来一串。”

“您要山楂的还是山药的?”

“山楂。”

“三文。”

她掏钱。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脆。山楂酸。

她嚼着糖葫芦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想起来——青黛让她带的。

她回头又买了一串。

两串。一串自己拿着吃。一串揣袖口里。

回到大理寺。院子。青黛在门口。

“小姐——怎么样?”

“结了。不是烧的。是泡了水。”

“啊?那那个鬼——”

“误会。他儿子留着账本呢。”

“那他高兴了?”

“高兴了。说今晚回去看儿子。”

青黛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三文。从你月钱里扣。”

“——为什么从我这扣?”

“因为你让我买的。”

“我让您买糖葫芦——又不是让您买我的那份。”

“两串。一串你的。你的那串三文。”

“那您的三文呢?”

“我的自己出的。”

“凭什么——”

“青黛。”

“嗯?”

“吃你的糖葫芦。别说话。”

青黛嚼着山楂。嘴鼓鼓的。不说话了。

顾砚之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修水沟用的。他看了一眼沈青禾。

“案子结了?”

“结了。”

“什么案子?”

“鬼以为儿子烧了他的账本。其实没烧。泡了水。”

“就这?”

“就这。”

“那——挂牌子有用?”

“有用。第一个客户。”

“赚钱吗?”

“不赚钱。倒贴了两串糖葫芦。”

“——谁吃糖葫芦?”

“我吃的。她吃的。你吃不?”

“不吃。”

“行。明天再去买一串。”

沈青禾把袖口里那串糖葫芦拿出来——没吃。搁在台阶上。

“给顾大人留的。”

顾砚之看了一眼糖葫芦。没拿。

“我不吃甜的。”

“山楂酸的。”

“——那也不吃。”

沈青禾把糖葫芦推到台阶边上。

“搁着。你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拿。”

她进了屋。桌上摊着昨天没写完的判词。她坐下来。拿笔。蘸墨。

青黛在门口嚼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签子搁在台阶上——跟那串没吃的并排放着。

“小姐——明天的案子排了吗?”

沈青禾头也没抬。

“后天。赵家。八两银子。”

“明天呢?”

“明天等。”

“等谁?”

“等下一个来的。”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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