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满的脸白了。
“我爹——告诉您的?”
他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爹死了五年了。”沈青禾坐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他今天早上来找我。说他的账本被烧了一半。”
孙小满的嘴张了。合上。又张开。
“我——我没烧。”
“没烧?”
“不是——不是您想的那种烧。我不是——我哪敢烧我爹的东西。”
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矮——比沈青禾矮半个头。十九岁的个子,还没长开。他绕到柜台侧面,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长。旧木头的,盖子上刻了一个“账”字。
他把匣子搁在柜台上。掀开盖。
里面是一摞纸。不是整整齐齐的那种——边角焦了,卷了,有的中间破了洞。纸面发黄,有水渍。墨字洲开了几处。
“就这些。”孙小满说,“我爹留了二十本账。阁楼上放了五年。去年冬天阁楼漏水——下了三天的雨。我不知道。阁楼上没住人。等我发现的时候——二十本全泡了。”
“全泡了?”
“全泡了。水从屋顶漏下来,正好滴在装账本的那个箱子上。箱子是纸板糊的——泡烂了。账本全湿透了。”
沈青禾拿起一张残页。纸是软的——泡过水又半干了。边角发脆,一碰就掉渣。墨字还在——但洲了。有的字糊成一团。
“那你说烤干——”
“我把湿的账本搬到后屋。生了个炭盆。想把它们烤干。”孙小满的声音低了下来,“纸太湿了。一贴上去——蒸汽一上来——纸就脆了。边角发黄。再碰一下就碎了。”
“烧了呢?”
“有两本——离炭盆太近了。边角烧着了。我赶紧拿开。火不大——但那两本的边角全烧了。字没了。”
他翻了翻匣子里的残页。挑出两张——边角焦黑的。烧掉的部分大概占每页的三分之一。右上的日期还在,中间的名目缺了几个字,右下的金额——有的还在,有的烧没了。
“就这两本烧了边角。其余的——水泡的。字洲了。但大部分还能看。”
沈青禾把残页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停了。
“昭德二十九年·秋·城北赵家·借银八两·未还。”
赵家。八两。跟男鬼说的一样。
“这张——还能看。”
“能看。”孙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赵家——城北米市巷那个粮铺?我爹提过。说他们借了钱一直没还。”
“你去要过吗?”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四。他没跟我提过。”
“那老陈呢?隔壁米店的老陈。你爹说借给他三两银子。”
孙小满愣住。
“陈叔?”
“嗯。”
“我爹借给陈叔三两?”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爹跟陈叔关系好。天天一起喝茶。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借钱的事。”
沈青禾把残页搁回匣子里。
“你爹说——这两笔账的记录都在烧掉的那十二本里。”
“十二本?”孙小满的眉头皱了,“我爹留了二十本。泡了二十本。烧了边角的是两本。剩下的十八本——虽然水泡了,但大部分还能看。不是十二本都烧了。”
“那他为什么说十二本?”
“我——我不知道。他可能记错了。死了五年了。记性——”
沈青禾想了一下。
男鬼说“烧了十二本”。但孙小满说烧了边角的只有两本。泡水的是二十本。剩十八本。
男鬼记错了。或者——他只看到了烧焦的那两本,以为烧了更多。
“你把剩下的账本拿出来我看看。”
孙小满跑到后屋。搬出来一个纸箱——比刚才那个匣子大。里面塞着十几本账簿。每本都泡过水——封面皱了,纸页发硬。但还能翻。
沈青禾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中间夹着一页,墨字清楚。
“昭德二十九年·秋·城北赵家·借银八两·未还。”
跟残页上记的一样。这笔账——记了两遍。一本是草账,一本是誊正账。草账烧了边角,正账还在。
她又翻了几本。翻到第九本——
“昭德二十九年·冬·借陈三两·未还。”
陈——老陈。隔壁米店的。三两。也在。
“两笔账都在。”沈青禾合上账簿,“你爹记错了。他以为烧了,实际还在。”
孙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赵家那八两——”
“账在就能要。”
“可我爹死了五年了——赵家会认吗?”
“账本是你爹亲手记的。字迹对得上。借条没有?”
“借条——”孙小满翻了翻匣子,“我没见过借条。”
“那就找赵家谈。口头借款,有账本记录佐证。不算硬证据,但能谈。”
“赵家要是不认——”
“不认就找我。”
孙小满看了她一眼。
“您——能管这事?”
“我挂牌子了。阴司事务。人鬼纠纷。你爹的账——算鬼嘱。我替你爹传话。够不够?”
“够——够了。”
沈青禾把账簿合上。搁在柜台上。
门口——有人站着。
不是活人。
男鬼。孙账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站在书铺门口,半个身子在门板后面。灰白色的长袍。两只手垂着。
他看着柜台上的匣子。看着残页。看着那摞泡过水但还在的账簿。
他看了很久。
沈青禾注意到他了。没说话。
男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那本第九册——翻开着的那一页。“借陈三两·未还”。
他的手伸出去。碰不到纸。手穿过去了。
他收回手。
“……他留着呢。”
声音很轻。沈青禾听见了。孙小满没听见。
“你说什么?”孙小满抬头看了看门口——没人。他又看了一圈。
“没什么。”沈青禾站起来,“账本别再放阁楼了。搬到下面来。找个干燥的地方。”
“好。”
“炭盆别再用了。纸泡了水就阴干。别烤。”
“知道了。”
“赵家的事——后天我陪你跑一趟。”
“好。”
沈青禾走出书铺。门口。街上。日头偏西了。
男鬼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
“大人。”
“嗯。”
“他没烧我的账。”
“没有。泡了水。他试着烤干——烧了两本的边角。其余的还在。”
“我——错怪他了。”
“你不知道。你只看到灰了。”
男鬼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
“那我——回去看看他?”
“随时可以回。”
“他看不见我?”
“看不见。”
“那我回去看他——他能感觉到吗?”
“有的能。有的人心细——会觉得屋里冷了一块。或者觉得有人看他。但看不见。”
“那我——”
“你想去就去。但不能现身。不能让他知道你在。规矩。”
“为什么?”
“你死了。他活着。你现身——他吓着了。或者他放不下你——不肯过日子了。两种都不好。”
男鬼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今晚去。他晚上关了铺子——在后屋待着。我从门口过一趟。看一眼就走。”
“行。”
“大人——”
“嗯。”
“谢谢。”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你第一个来的。算是开张了。”
男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不太会笑的样子。
“那我回接引处了。等您后天处理赵家的事。”
“你去吧。”
男鬼转身。灰白色的影子沿着街边飘——往大理寺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人——”
“又怎么了。”
“我儿子——长得比我高了。”
“十九了。该高了。”
男鬼点了下头。走了。
沈青禾站在书铺门口。看了一眼街——卖糖葫芦的新摊子还在。她走过去。
“来一串。”
“您要山楂的还是山药的?”
“山楂。”
“三文。”
她掏钱。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脆。山楂酸。
她嚼着糖葫芦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想起来——青黛让她带的。
她回头又买了一串。
两串。一串自己拿着吃。一串揣袖口里。
回到大理寺。院子。青黛在门口。
“小姐——怎么样?”
“结了。不是烧的。是泡了水。”
“啊?那那个鬼——”
“误会。他儿子留着账本呢。”
“那他高兴了?”
“高兴了。说今晚回去看儿子。”
青黛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三文。从你月钱里扣。”
“——为什么从我这扣?”
“因为你让我买的。”
“我让您买糖葫芦——又不是让您买我的那份。”
“两串。一串你的。你的那串三文。”
“那您的三文呢?”
“我的自己出的。”
“凭什么——”
“青黛。”
“嗯?”
“吃你的糖葫芦。别说话。”
青黛嚼着山楂。嘴鼓鼓的。不说话了。
顾砚之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修水沟用的。他看了一眼沈青禾。
“案子结了?”
“结了。”
“什么案子?”
“鬼以为儿子烧了他的账本。其实没烧。泡了水。”
“就这?”
“就这。”
“那——挂牌子有用?”
“有用。第一个客户。”
“赚钱吗?”
“不赚钱。倒贴了两串糖葫芦。”
“——谁吃糖葫芦?”
“我吃的。她吃的。你吃不?”
“不吃。”
“行。明天再去买一串。”
沈青禾把袖口里那串糖葫芦拿出来——没吃。搁在台阶上。
“给顾大人留的。”
顾砚之看了一眼糖葫芦。没拿。
“我不吃甜的。”
“山楂酸的。”
“——那也不吃。”
沈青禾把糖葫芦推到台阶边上。
“搁着。你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拿。”
她进了屋。桌上摊着昨天没写完的判词。她坐下来。拿笔。蘸墨。
青黛在门口嚼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签子搁在台阶上——跟那串没吃的并排放着。
“小姐——明天的案子排了吗?”
沈青禾头也没抬。
“后天。赵家。八两银子。”
“明天呢?”
“明天等。”
“等谁?”
“等下一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