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的木牌挂歪了。沈青禾出门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
还没扶正。
台阶下蹲着个老头。
穿蓝布围裙,围裙上全是黑头发茬子。手里空着,但手指头来回动——那动作是捏着梳子和剪刀的。
看见沈青禾,老头站起来。
“判官大人!我要报案!”
声音有点飘。是魂体。
沈青禾把手从木牌上收回来。
“报什么。”
“我的剪刀!我养了四十年的剪刀!被人偷了!”
老头急得跺脚。脚没踩实地,晃了一下。
“谁偷的。”
“对门!就那个王二麻子!他以前给我烧纸我都不要,我就要剪刀!他肯定趁我咽气的时候偷走的!”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死了多久了。”
“三年。今年头七刚过。”
“嗯。”
沈青禾往旁边走了两步,把门锁挂上。
“走吧。去看看。”
顾砚之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去哪?”
“理发铺。案子。”
“我也要去?”
“不用。你看家。”
顾砚之把扫帚靠墙放。
“我也去。正好要把门口的土扫开。”
沈青禾没理他。迈步走了。
老头鬼魂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大人,我那把剪刀是铜把的,上面刻了一条龙,龙尾巴那里缺了一截——那是我三十岁那年摔的,摔得心疼……”
穿过两条街。城南老巷子。
理发铺的旧址还在,门脸变了。
以前叫“陈记剃头”,现在挂着个红漆木板——“王氏理发”。
店开着。木门擦得锃亮。
里面坐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件半旧的短褐,正低头拨着算盘。桌上放着把剪刀,亮晃晃的。
老头鬼魂扑到门板上。
“看!就在那!桌上的!我的剪刀!”
沈青禾走过去。推门。
门锁着。男人抬头,看见有人,没动。
沈青禾敲了敲门板。
男人皱眉,指了指门锁,做了个嘴型:“没开张。”
沈青禾指了指那把剪刀。
男人愣住。站起来,走过来,隔着门喊:“干嘛?”
“看剪刀。”沈青禾说。
男人狐疑地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空的。他看不见鬼。
“看剪刀干嘛?买东西?”
“看看。”
男人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把门推开一条缝。
“看看行,别摸,快开张了,别摸晦气。”
沈青禾进去。
剪刀就在桌上。铜把手,有点氧化发乌。刻着一条龙,鳞片磨平了一半。龙尾巴的位置,确实缺了一块。
老头鬼魂挤进来,围着桌子转。
“就是它!就是它!我说怎么烧了都没收到,原来在他这!”
沈青禾拿起剪刀。
男人要拦,看她拿得稳,又没动。
“这剪刀哪来的?”沈青禾问。
“我的。”
“哪来的。”
男人挠挠头。
“捡的。”
老头鬼魂大叫:“他撒谎!他偷的!那就是我的!”
沈青禾没理会鬼魂的叫唤,看着男人。
“在哪捡的。”
“就这门口。”男人指了指台阶,“前几年这片翻新,老陈家的铺子拆了一半。我那时候刚接手这店面,看垃圾堆里扔着个箱子,翻了翻,里面有这东西。我看还能用,就留着了。”
“箱子?”
“对。破皮箱。里面还有几把梳子,都断了,我就要了这剪刀。”
沈青禾把剪刀放下。
“没偷?”
“偷什么啊。那时候老陈家都没人了,东西扔路边没人要,我捡破烂捡回来的。”
男人翻了个白眼,把剪刀拿回去,擦了擦。
“这剪刀挺好使。铜把手的,比寻常铁器沉。就是老了点。”
沈青禾回头。
老头鬼魂站在那,看着剪刀,又看着男人。
不喊了。
“……他没偷?”
沈青禾:“他说捡的。垃圾堆里捡的。”
“那……那我儿子呢?我儿子怎么没把剪刀收起来?”
“不知道。可能忘了。可能扔了。”
老头鬼魂的肩膀塌下去。
手垂下来。那惯常比划剃头动作的手,不动了。
“我当了个宝贝……”
“扔出来的就不算偷。”沈青禾说。
“那——那我能拿回来吗?”
“你是鬼。拿不了。”
“那——”
“他在用。你让他用。”
沈青禾看着老头。
“剪了一辈子头,这剪刀也累了。有人接着用,不坏。”
老头看着那把剪刀。
男人又低头拨起算盘了。剪刀搁在手边。
“……也是。”
老头声音低下去。
“只要没被偷就行。我就怕他是偷去的。那我到了地下也睡不着。”
“行。案子结了。”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你儿子大概是不识货。当废品扔了。这王老板捡漏了。”
老头点了点头。
“大人,那我回去了?”
“回吧。”
老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
“他手艺不行。剪刀拿得不稳。”
沈青禾走到门口,停下。
“那也没办法。人家捡的。”
“是……是。”
老头叹了口气。
身形慢慢淡了。
像一阵风,吹散了头发茬子。
沈青禾推开木门。
男人抬头看她。
“看完了?怎么样,这剪刀有点年头吧?”
“嗯。好剪刀。”
“那是。这就是老物件。”
沈青禾没再多话。
走出店门。
顾砚之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案子结了?”
“结了。”
“怎么回事?”
“捡的。不是偷的。”
“哦。”
顾砚之把油纸包递过来。
“刚才路过买的。糖耳朵。”
沈青禾接过来。
“好吃吗?”
“甜。”
“那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青黛爱吃。”
沈青禾看他一眼。
“你买的?”
“我买的。我付的钱。”
沈青禾捏了捏油纸包。热的。
“行。”
她往回走。
顾砚之跟在后面。
“下午还接案子吗?”
“接。”
“有人来吗?”
“不知道。等着。”
沈青禾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耳朵。
太甜了。
她把剩下半个递给顾砚之。
“太甜。你吃。”
顾砚之接过去。
“我不吃甜的。”
“甜的才长肉。”
沈青禾没回头。
“你太瘦。多吃点。”
顾砚之看着手里的半块糖耳朵。
皱眉。
最后还是塞嘴里了。
两人走回事务所。
门口台阶上。
青黛正拿着抹布擦那个木牌。
“阴司事务”——那个“事”字还是歪的。
她擦得很用力。
“小姐!回来啦?”
“嗯。”
“案子咋样?”
“捡破烂捡出来的误会。”
“啊?”
“没事。错了就对了。”
沈青禾进门。
把油纸包扔桌上。
“给你的。顾大人买的。”
青黛眼睛一亮。
“顾大人买的?我去!糖耳朵!还得是顾大人!”
她抓起来就咬。
“小姐您不吃?”
“不吃。腻。”
沈青禾坐到桌后。
拿起笔。
“第二个案子结了。”
她在名册上写了一行字。
“陈记剃头剪刀案——捡拾非盗,驳回。”
墨迹干了。
她合上册子。
看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再蹲在台阶上了。
但太阳刚升到半空。
还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