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深。
墙根下的青苔长了半尺厚。
沈青禾停下脚步。
“到了。”
顾砚之站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提着一盏备用的白纸灯笼。没点亮。
“哪?”
“这。”
沈青禾指了指墙角。
空荡荡的。堆着几块碎砖头。还有些烂掉的木板。
“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
沈青禾蹲下来。
在那一堆碎砖头缝隙里,有一团暖黄色的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蜷着。
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呜……呜呜……”
像那种老猫被掐住了脖子。又像是风灌进了破瓶子。
顾砚之听不见。但他看见沈青禾伸出手,手掌摊平,盖在那团空气上方。
“别怕。”
声音很低。
那团光抖了一下。往砖头缝里缩。
“我不抓你。”沈青禾说,“出来。”
光没动。
“再不出来,明天清洁队来扫地,把你铲走了。”
光动了一下。
慢慢飘起来。悬在半空。
沈青禾站起来。
那光飘得不高,离地也就三尺。晃晃悠悠的。
“是个什么玩意儿?”顾砚之问。
“灯笼。”
“灯笼?”
“旧灯笼的魂。”
沈青禾看着那团光。
“挂在人家门廊下挂了三十年。后来搬家了,把它摘了。没带走,扔这了。”
“扔了就有魂了?”
“天天点,点了三十年。灯油渗进去了。它以为自己活着。”
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
那团光跟着飘了一下。还是哭。
“呜……没人点我了……我不亮了……”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沈青禾听着吵。
“行了。别哭了。”
光顿了一下。哭声小了点。变成抽噎。
“带它回去?”顾砚之问。
“嗯。找原来的钩子。”
“你知道在哪?”
“找。”
沈青禾转身往巷子口走。
那团光飘在她后面。像只跟着人的萤火虫。
顾砚之提着灯笼跟在最后。
巷子两边都是老院子。门大多锁着。有些甚至封了木板。
“左边?右边?”顾砚之问。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那团光。
光飘得很慢。左看看,右看看。
到了第三个院子门口。光停住了。
飘上去。贴在门框上蹭了蹭。
然后又掉下来。飘向院子侧面。
那里有个侧门。木门板发黑了。门槛磨出了一道凹槽。
“这。”沈青禾说。
顾砚之走过去。推门。
“锁了。”
“没锁。挂扣的。”
顾砚之伸手一拨。门开了。
吱呀一声。
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房三间,窗户纸都破了。
门廊下。空着。
顾砚之抬头看。
“没钩子。”
“有。”沈青禾指着廊柱下端,“看那。”
那是个老式挂钩。铁的。锈得快掉渣了。弯出一个钩子形状。
本来是挂灯笼的。现在空着。上面挂着一团灰。
那团光直接飘了过去。
围着那个铁钩转圈。转得很快。
暖黄色的光粉开始散开。一点点往铁钩上凑。
“它要干嘛?”顾砚之问。
“归位。”
沈青禾站在院子中间。看着。
“它觉得自己应该挂在这。”
光粉越散越开。
慢慢地,铁钩下方聚出了一个形状。
竹篾的骨架。红纱的罩子。
一盏灯笼的虚影。
虽然只有半截看得清,下半截还是散的光雾。但这确实是盏灯笼。
挂上去的一瞬间。
呜咽声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盏灯笼虚影,在门廊下安安静静地悬着。
没火,没烛。
但看着就是亮的。
顾砚之看了一会儿。
“这就完了?”
“完了。”
沈青禾拍了一下裙摆上的灰。
“它就是想回这。”
“这院子还有人住?”
“没了。封了三年了。”
“那它挂这也没人点。”
“它不管有没有人点。”沈青禾转身往外走,“它只管挂在这。”
顾砚之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虚幻的灯笼。
它静静地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走吧。”沈青禾在门口说。
顾砚之提着手里的白灯笼,跟上去。
走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灯。
刚才一直没点。也是空的。
但他刚才走过门廊的时候,手里的灯笼芯子好像晃了一下。
那火苗——还没点燃的火苗——往那个旧铁钩的方向偏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顾砚之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门廊。
灯笼虚影还在那挂着。
“怎么了?”沈青禾问。
顾砚之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灯笼提起来,晃了晃。
没火。
“没事。”
他转身跟上沈青禾。
出了巷子。街上有人走过。
那是更夫。敲着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青禾站在街边。
今天跑了一整天。白天去了赵家要账,那赵家媳妇哭穷,好在账本在那,白纸黑字,最后只要回来六两。剩下二两打了欠条。
这会儿又出来处理这破灯笼。
累。
她看着顾砚之。
顾砚之手里提着那盏白灯笼。
“那灯——你刚才点了吗?”
“没。”
“那怎么亮了一下?”
顾砚之看了一眼沈青禾。
“你眼花了。”
沈青禾眯了一下眼。
“我看错了?”
“嗯。”
沈青禾没再问。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那两块碎银。还有那张欠条。
“饿了。”
“回去吃。”
“青黛做了什么?”
“不知道。大概又是咸鱼。”
“咸鱼行。下饭。”
两人顺着街边往回走。
路灯昏黄。
那个旧灯笼的魂体还在巷子里挂着。
没人点。
但它自己亮了。
也许能亮很久。也许亮到天亮就散了。
沈青禾没管。
案子结了就行。
走到大理寺门口。
侧门开着。
青黛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棍子,在那搅着罐子里的浆糊。
“小姐!顾大人!”
她跳起来。
“回来了?要账要到了没?晚饭我热在锅里了,是昨天剩的排骨,还有新蒸的馒头。”
“行。”
沈青禾进门。
路过顾砚之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顾砚之把灯笼挂在廊下。
那灯笼晃了一下。
沈青禾没回头。
“明天把那灯笼拿下来。”
“哪个?”
“你手里那个。还有巷子里那个。”
“巷子里那个不是你的了。”
“我知道。”沈青禾说,“我就是提醒你——别老盯着看。”
顾砚之站在那。
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又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嗯。”
沈青禾进屋了。
桌上摊着那张欠条。
赵家二两。欠着。
她拿镇纸压住。
然后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只有窗外廊下的那盏灯笼,还透着点微光进来。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晃了一下那个旧铁钩。
还有那个灯笼虚影。
挂了三十年。
就为了回那个钩子上挂着。
“也是挺倔。”
她翻了个身。
被子拉上来。
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