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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夜哭的灯笼

巷子很深。

墙根下的青苔长了半尺厚。

沈青禾停下脚步。

“到了。”

顾砚之站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提着一盏备用的白纸灯笼。没点亮。

“哪?”

“这。”

沈青禾指了指墙角。

空荡荡的。堆着几块碎砖头。还有些烂掉的木板。

“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

沈青禾蹲下来。

在那一堆碎砖头缝隙里,有一团暖黄色的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蜷着。

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呜……呜呜……”

像那种老猫被掐住了脖子。又像是风灌进了破瓶子。

顾砚之听不见。但他看见沈青禾伸出手,手掌摊平,盖在那团空气上方。

“别怕。”

声音很低。

那团光抖了一下。往砖头缝里缩。

“我不抓你。”沈青禾说,“出来。”

光没动。

“再不出来,明天清洁队来扫地,把你铲走了。”

光动了一下。

慢慢飘起来。悬在半空。

沈青禾站起来。

那光飘得不高,离地也就三尺。晃晃悠悠的。

“是个什么玩意儿?”顾砚之问。

“灯笼。”

“灯笼?”

“旧灯笼的魂。”

沈青禾看着那团光。

“挂在人家门廊下挂了三十年。后来搬家了,把它摘了。没带走,扔这了。”

“扔了就有魂了?”

“天天点,点了三十年。灯油渗进去了。它以为自己活着。”

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

那团光跟着飘了一下。还是哭。

“呜……没人点我了……我不亮了……”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沈青禾听着吵。

“行了。别哭了。”

光顿了一下。哭声小了点。变成抽噎。

“带它回去?”顾砚之问。

“嗯。找原来的钩子。”

“你知道在哪?”

“找。”

沈青禾转身往巷子口走。

那团光飘在她后面。像只跟着人的萤火虫。

顾砚之提着灯笼跟在最后。

巷子两边都是老院子。门大多锁着。有些甚至封了木板。

“左边?右边?”顾砚之问。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那团光。

光飘得很慢。左看看,右看看。

到了第三个院子门口。光停住了。

飘上去。贴在门框上蹭了蹭。

然后又掉下来。飘向院子侧面。

那里有个侧门。木门板发黑了。门槛磨出了一道凹槽。

“这。”沈青禾说。

顾砚之走过去。推门。

“锁了。”

“没锁。挂扣的。”

顾砚之伸手一拨。门开了。

吱呀一声。

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房三间,窗户纸都破了。

门廊下。空着。

顾砚之抬头看。

“没钩子。”

“有。”沈青禾指着廊柱下端,“看那。”

那是个老式挂钩。铁的。锈得快掉渣了。弯出一个钩子形状。

本来是挂灯笼的。现在空着。上面挂着一团灰。

那团光直接飘了过去。

围着那个铁钩转圈。转得很快。

暖黄色的光粉开始散开。一点点往铁钩上凑。

“它要干嘛?”顾砚之问。

“归位。”

沈青禾站在院子中间。看着。

“它觉得自己应该挂在这。”

光粉越散越开。

慢慢地,铁钩下方聚出了一个形状。

竹篾的骨架。红纱的罩子。

一盏灯笼的虚影。

虽然只有半截看得清,下半截还是散的光雾。但这确实是盏灯笼。

挂上去的一瞬间。

呜咽声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盏灯笼虚影,在门廊下安安静静地悬着。

没火,没烛。

但看着就是亮的。

顾砚之看了一会儿。

“这就完了?”

“完了。”

沈青禾拍了一下裙摆上的灰。

“它就是想回这。”

“这院子还有人住?”

“没了。封了三年了。”

“那它挂这也没人点。”

“它不管有没有人点。”沈青禾转身往外走,“它只管挂在这。”

顾砚之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虚幻的灯笼。

它静静地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走吧。”沈青禾在门口说。

顾砚之提着手里的白灯笼,跟上去。

走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灯。

刚才一直没点。也是空的。

但他刚才走过门廊的时候,手里的灯笼芯子好像晃了一下。

那火苗——还没点燃的火苗——往那个旧铁钩的方向偏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顾砚之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门廊。

灯笼虚影还在那挂着。

“怎么了?”沈青禾问。

顾砚之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灯笼提起来,晃了晃。

没火。

“没事。”

他转身跟上沈青禾。

出了巷子。街上有人走过。

那是更夫。敲着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青禾站在街边。

今天跑了一整天。白天去了赵家要账,那赵家媳妇哭穷,好在账本在那,白纸黑字,最后只要回来六两。剩下二两打了欠条。

这会儿又出来处理这破灯笼。

累。

她看着顾砚之。

顾砚之手里提着那盏白灯笼。

“那灯——你刚才点了吗?”

“没。”

“那怎么亮了一下?”

顾砚之看了一眼沈青禾。

“你眼花了。”

沈青禾眯了一下眼。

“我看错了?”

“嗯。”

沈青禾没再问。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那两块碎银。还有那张欠条。

“饿了。”

“回去吃。”

“青黛做了什么?”

“不知道。大概又是咸鱼。”

“咸鱼行。下饭。”

两人顺着街边往回走。

路灯昏黄。

那个旧灯笼的魂体还在巷子里挂着。

没人点。

但它自己亮了。

也许能亮很久。也许亮到天亮就散了。

沈青禾没管。

案子结了就行。

走到大理寺门口。

侧门开着。

青黛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棍子,在那搅着罐子里的浆糊。

“小姐!顾大人!”

她跳起来。

“回来了?要账要到了没?晚饭我热在锅里了,是昨天剩的排骨,还有新蒸的馒头。”

“行。”

沈青禾进门。

路过顾砚之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顾砚之把灯笼挂在廊下。

那灯笼晃了一下。

沈青禾没回头。

“明天把那灯笼拿下来。”

“哪个?”

“你手里那个。还有巷子里那个。”

“巷子里那个不是你的了。”

“我知道。”沈青禾说,“我就是提醒你——别老盯着看。”

顾砚之站在那。

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又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嗯。”

沈青禾进屋了。

桌上摊着那张欠条。

赵家二两。欠着。

她拿镇纸压住。

然后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只有窗外廊下的那盏灯笼,还透着点微光进来。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晃了一下那个旧铁钩。

还有那个灯笼虚影。

挂了三十年。

就为了回那个钩子上挂着。

“也是挺倔。”

她翻了个身。

被子拉上来。

睡了。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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