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那张欠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赵家二两银子。还得跑第二趟。
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没进来。又晃了一下。
沈青禾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
“进来。或者走。”
门口静了一瞬。
然后探进来半个身子。是个少年。穿着宫里的内侍服,青色的。没胡子,脸白,但那是死白。
“我……我找判官大人。”
声音很小。
沈青禾放下杯子。
“我就是。进来。”
少年蹭着地皮进来了。低着头,手揣在袖子里。
“您……您是那个……大理寺的……”
“嗯。说事。”
少年吸了口气。抬头。
眼眶红着。
“皇上……皇上他……”
“哪个皇上?”
“新帝。赵桓。”
沈青禾看他一眼。
“你谁?”
“我是……我是他贴身伺候的内侍。叫小安子。前些天……染了风寒,没了。”
“死了几天了?”
“十天了。”
沈青禾靠在椅背上。
“宫里的事,阴司一般不管。有司殿将军。”
“不是……不是闹鬼!”小安子急了,摆手,“不是鬼闹他。是他……他自己吓自己。但我看不像吓的。”
“说清楚。”
“皇上登基第七天,我病死的。我死之后,他就开始做噩梦。每晚都做。喊‘别过来’。有时候喊一宿。白天上朝也没精神。我……我放心不下,溜出来问问……能不能帮帮他。”
沈青禾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旁边。
顾砚之正拿着一把修篱笆剩下的竹篾进门。听见这话,他停住脚,看了一眼小安子。
“新帝登基才半个月?”
“是。”
“你就死了。”
“我命薄。”
顾砚之没说话。进了里屋。
沈青禾站起来。
“走。去看看。”
“这就去?”
“嗯。你带路。”
小安子一愣,赶紧转身。
“您……您能进宫?”
“我有腰牌。大理寺办案。”
沈青禾从桌上拿起那块木牌。晃了晃。
“走。”
宫里离得不远。走路两刻钟。
宫门口守卫森严。沈青禾亮了腰牌。
守卫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大理寺的?什么事?”
“奉命查案。新帝梦魇。”
守卫愣住。查噩梦?
但腰牌是真的。大理寺少卿的签押也盖着。
“……进吧。别乱走。”
小安子飘在前面。他是魂体,守卫看不见。
沈青禾跟着他穿过宫墙。
御书房在后头。
日头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就在里头。”小安子指了指那扇红门,“皇上这会儿在看书。”
沈青禾推门。
门轴没响。润滑过。
屋里点着龙涎香。味道有点冲。
书案后面坐着个人。十三四岁。穿着常服。手里拿着卷书。
但眼神是空的。没看字。
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赵桓。
沈青禾看了一眼。没出声。
赵桓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沈青禾。眼神空了一下,然后聚焦。
“你是谁?”
“大理寺捕快。沈青禾。”
“大理寺……”赵桓揉了揉眉心,“朕没叫大理寺。”
“有人报你梦魇。来看看。”
赵桓的手顿住。
“谁报的?”
“别管谁报的。你晚上睡不好?”
赵桓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睡不着。老做噩梦。”
“梦见什么?”
“有人……站在床头。”赵桓的声音低下去,“看着我。看一宿。”
沈青禾看了一眼小安子。
小安子站在书案边上,一脸心疼。
“他以前不这样。他胆子挺大的。登基那天杀了一批人,手都不抖。”
沈青禾没理会小安子。
她绕过书案。
“我看一眼你寝殿。”
“就在后面。”赵桓指了指后面一道门,“朕……朕这几天就在这凑合睡。不敢回寝殿。”
“嗯。”
沈青禾走到那道门前。推开。
是一间小暖阁。一张榻。
没什么摆设。幔帐是黄色的。地毯是红的。
沈青禾站在门口。
开了阴司眼。
视野里瞬间蒙上一层灰。
她往床头看去。
床头枕头的位置,上面悬着一团东西。
不是鬼。
鬼有三魂七魄,有轮廓。
这东西是一团影子。黑乎乎的,边缘不整齐。像个墨点子滴在水里,散开了,又没散完。
它在慢慢转。
沈青禾走近两步。
那团影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停了一下。往沈青禾这边偏了偏。
没攻击性。
就是一个印子。
就像那种老式打印机,纸没放平,墨迹印歪了。留了个黑影。
沈青禾伸出手。在那团影子里穿过。
凉。但不刺骨。
是那种陈年的凉意。
她收回手。
“这不是鬼。”
赵桓站在外间,没敢进来。
“不是鬼?那是什么?”
“你自己心里想的。”沈青禾转过身,“你想个人。想太深了。想出影子了。”
赵桓愣住。
“朕想谁?”
沈青禾没回答。
她看了一眼小安子。
小安子正盯着那团影子看。
“这……这是什么?”
“你死的时候,是不是就在他床头?”沈青禾忽然问。
小安子吓了一跳。
“我……我是伺候他睡下了,才回下人房的。我死在下人房。”
“他看着你死的?”
“没。他那时候在忙登基的事。”小安子摇摇头,“我死了才有人去报信。”
沈青禾看了一眼赵桓。
赵桓站在门边,脸色更白了。
“朕……朕那天没去看他。”
“嗯。”
沈青禾走出来。
“他是不是觉得亏欠你?”
赵桓的手攥紧了袖子。
“朕登基前,他替朕挡过一次毒酒。朕答应过他……登基了给他个总管当当。结果……朕忙忘了。他病了朕也没去。”
沈青禾点头。
“这就对了。”
她指了指床头那团影子。
“这就是个印子。你觉得自己亏心。你怕他回来。你就天天想,天天想。想出一团影子挂在床头。”
“那……那怎么办?”
“你想让它没,它就没了。”
沈青禾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不是鬼闹。不用驱。你自己不想了,它就散了。”
赵桓看着她。
“不想……就能散?”
“嗯。心病。心结开了,影子就淡了。”
沈青禾喝水。
“还有,别老熬夜。越熬越虚。越虚越容易想东想西。”
赵桓沉默着。
小安子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
“皇上……他是念着我的。”
沈青禾放下杯子。
“行了。案子结了。不是鬼。”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那团影子,三天内会散。你要是实在怕,就把枕头换一头睡。别对着那个印子。”
赵桓点了点头。
“多谢……沈捕快。”
沈青禾没回头。
摆了摆手。
出了御书房。
外头天色暗了点。
顾砚之在宫墙外等着。手里拿着一包瓜子。
“怎么样?”
“没鬼。心病。”
“我就说。”顾砚之嗑了一个,“宫里阴气重,但没鬼。都是人吓人。”
沈青禾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在判堂坐了那么多年。见多了。”
顾砚之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这新帝,心太重。”
“嗯。”
沈青禾往回走。
小安子没跟出来。
估计是留在那看赵桓了。
沈青禾没管。
那团影子散了,他也就放心了。
沈青禾走到宫门口。
守卫看她的眼神有点怪。
“这就审完了?”
“嗯。完了。”
沈青禾把腰牌揣回去。
“记我个出勤。大理寺那边要查的。”
守卫张了张嘴。
“……行。”
沈青禾走出宫门。
街上热闹起来了。
卖糖葫芦的换了个人。这回推着车。
沈青禾看了一眼。
没买。
她摸了摸袖口。
那张欠条还在。
“顾砚之。”
“嗯。”
“明天去赵家。”
“去。”
“把那二两银子要回来。”
顾砚之点头。
“行。要回来给我买酒。”
沈青禾没说话。
她脚下一块石子儿。
踢了一脚。
石子儿滚进沟里。
“看路。”顾砚之说。
“嗯。”
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子里。
往回走。
身后宫墙高耸。
那里面有个年轻皇帝,正对着一团影子发愁。
但这会儿,估计心里松快了点。
沈青禾没回头。
她只管结案。
剩下的,那是人家自己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