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夜很静。
更漏声隔很久才响一下。
沈青禾坐在外间的小杌子上。手里没拿东西。就坐着。
顾砚之在廊下站着。背对着门。看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树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空里。
里屋有了动静。
床板吱呀一声。翻身。
沈青禾站起来。掀开帘子进去。
赵桓睡在榻上。被子蹬掉了一半。
头在枕头上蹭。眉心锁着。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别……”
声音含糊。喉咙里滚出来的。
“别过来……”
小太监小安子飘在床头。急得团团转。
“皇上……皇上……”他伸手想碰赵桓的肩膀,又缩回来,“这可怎么办……又来了……”
沈青禾走过去。
“闪开。”
小安子赶紧飘开两步。
沈青禾低头看赵桓。
梦话一直在说。手在空中抓。像要推开什么东西。
“入梦。”沈青禾说。
她自己念了一句。没声音。
判官位有一点热度。掌心的槐树根纹亮了一下。
她闭上眼。
再睁眼时,四周变了。
灰蒙蒙的。
没有颜色。全是灰的。
眼前是一座殿。很旧。墙皮剥落了一半。
门槛很高。
殿里跪着个人。
是个孩子。七岁模样。穿着不合身的绸衫。跪得笔直。
孩子身后站着团影子。黑乎乎的。看不清脸。穿着太后的凤袍——制式是凤袍,颜色却是灰的。
那影子伸出手。
要往孩子脖子上搭。
那不是手。是一截枯树枝似的黑影。
沈青禾站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这场景。
冷。透骨的冷。
这是死人的地界。
“你梦见的就是这个?”
她开口了。
旁边有人说话。
“每天都一样。”
沈青禾转头。
赵桓站在她旁边。
不是那个睡着的新帝。是清醒的赵桓。穿着龙袍。站在梦境的边缘。看着那个跪着的孩子。
“你也在梦里?”沈青禾问。
“我进不来。”赵桓看着那孩子,“我只能站在边上看。看了一宿又一宿。”
“那是谁?”沈青禾指着那孩子。
“废太子。”赵桓说,“赵曜。”
沈青禾看过去。
那孩子一直跪着。不抬头。
“他死的时候七岁?”
“嗯。”赵桓的声音很平,“被太后赐死的。在景阳宫。”
“你看见他死了?”
“没。”赵桓摇头,“我那是刚出生。我是听摄政王说的。”
沈青禾看着他。
“那你怎么会梦见?”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
梦境里的黑影缩回了手。孩子还在跪。
“登基那天晚上。”赵桓说,“摄政王在御书房见我。跟我说了赵曜的事。”
“说什么?”
“他说——当初要是死的是真太子,就没我什么事儿了。”赵桓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他说,我这是替赵曜坐的这个位子。”
沈青禾明白了。
“你信了。”
“我不知道。”赵桓看着那个孩子,“但我一闭眼,就看见他跪在那。我就觉得……那是我的位置。”
“你把你自个儿代进去了。”沈青禾说。
“也许吧。”
赵桓转头看沈青禾。
“我是不是疯了?天天梦见一个死了十年的人。”
“不是疯了。”沈青禾说,“是亏心。”
赵桓愣住。
“我亏心?”
“你觉得自己占了人家的地儿。”沈青禾指着那个孩子,“你觉得那是你。你看着他想你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那是赵曜的事。不是你的。”沈青禾说,“他死了。你活着。你登基了。这理儿你自己得想通。”
赵桓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跪着的孩子。
孩子终于动了。抬头。
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
“他没脸。”沈青禾说,“因为你没见过他。”
“嗯。”
赵桓低下头。
“我想给他烧点纸。”
“烧吧。烧了心里舒坦点。”
沈青禾转身。
梦境开始晃了。
灰色的墙皮开始剥落。像灰尘一样散开。
“醒了。”沈青禾说。
她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
赵桓还站在那。看着那个没脸的孩子。
“走了。”沈青禾说。
赵桓抬头。
“朕……知道了。”
沈青禾睁眼。
还是那间寝殿。
赵桓在榻上喘气。眼睛睁开了。直勾勾盯着帐顶。
汗把枕头浸湿了一块。
小安子还飘在旁边。一脸惊恐。
“皇上!您醒醒!”
沈青禾走过去。
“行了。醒了。”
小安子回头。
“大人……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赵桓。
赵桓还在喘。眼神有点空。但比刚才清明了。
“看见废太子了。”沈青禾说。
小安子愣住。
“废……废太子?先帝那个?”
“嗯。不是鬼。是皇上自己想的。”沈青禾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他心里有个结。觉得自己占了人家的位子。”
小安子飞到赵桓床头。
“皇上……您是这样想的?”
赵桓闭了闭眼。
手抬起来,搓了搓脸。
“……朕没事。”
声音哑。
沈青禾把水递过去。
“喝口水。明天去给废太子烧点纸。这事就算结了。”
赵桓接过杯子。
手有点抖。
“烧纸……管用?”
“不管用也烧。”沈青禾说,“求个心安。”
赵桓喝了一口水。
没说话。
但他眼底的青色好像淡了一点。或者是因为醒了,人精神了点。
沈青禾往外走。
“今晚上应该不做了。你睡吧。”
她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小安子正飘在赵桓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皇上您别想太多……那废太子死得早,跟您没关系……”
赵桓没理他。只是看着手里的杯子。
那杯水晃晃悠悠的。
沈青禾出了寝殿。
外头风有点大。
顾砚之还在廊下站着。没动。
“完了?”
“完了。”
“是什么鬼?”
“不是鬼。是个死人。”
顾砚之转头看她。
“废太子?”
“你知道?”
“宫里的旧事。都知道。”顾砚之把背从柱子上拿开,“他胆子小。占了个死人的位子,心里发虚。”
“嗯。”
沈青禾紧了紧领口。
“回去睡了。”
“不收钱?”
“收什么钱。他又没叫我来。是他家太监叫的。”
沈青禾往外走。
“算积德。”
顾砚之跟在后面。
“积德也不给判堂添香火。”
“你话怎么那么多。”
“我也没睡。”
沈青禾停下脚。
回头。
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手里还捏着那把没放回去的瓜子。
“你站了一宿?”
“看了会儿夜景。”
沈青禾没理他。
转身出了宫门。
守门的侍卫靠在柱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沈青禾没叫醒他。
顺着宫墙根走。
月亮下去了。
东边有点灰白。
快寅时了。
沈青禾打了个哈欠。
顾砚之走在她旁边。步子很轻。
“明儿还有案子吗?”
“不知道。”沈青禾说,“等开张。”
“你就不怕闲死。”
“闲着好。”
沈青禾走到大理寺门口。
推门。
门没锁。
青黛留了盏灯在廊下。很小的一盏。
光很弱。
但也亮着。
沈青禾跨进门槛。
回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你也睡会儿。那个残灯还能烧俩月。别熬。”
顾砚之站在门槛外。
“知道了。”
他转身往隔壁走。
走了两步。
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咯噔”一声。
沈青禾听见了。
没回头。
径直进了屋。
灯没灭。
直接倒在床上。
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