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没走远。
她在御书房外间站了一会儿。那是赵桓平时批折子的地方。
桌上有一摞宣纸。官窑的笔洗里盛着水。
沈青禾走过去。
撕了一角纸。边边角角。不大。
她从袖子里摸出判官笔。
没蘸墨。笔尖在纸上一划。黑色的痕迹渗进去。
字写得不好看。甚至有点歪。
“您不是替了他,您是替他活剩下的。”
写完。墨迹没干。
她捏着那张纸。转身往寝殿走。
寝殿里。
赵桓还没彻底醒。翻了个身。被子缠在腰上。
眉头松了点。不像刚才那么紧。
小安子飘在床头。正拿袖子给赵桓扇风。其实没风。就是做个样子。
看见沈青禾进来,小安子停了手。
“大人?”
沈青禾走过去。
把那张纸条压在赵桓的枕头底下。露出一小个角。
“这是什么?”小安子凑过来。
“药。”
沈青禾说。
“治梦的药。”
小安子愣住。没懂。
沈青禾退到门边。
站定。
等。
过了一刻钟。
外头有了鸟叫。叽叽喳喳的。
寅时过了。卯时到了。
赵桓动了动。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头上摸索。
碰到那张纸。
他顿了一下。
睁开眼。
还没起,先抽出那张纸。
展开。
字迹很硬。像刀刻的。
“您不是替了他,您是替他活剩下的。”
赵桓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珠子没动。
小安子站在旁边,看不见字。但他看得见赵桓的脸。
赵桓的嘴角抿着。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纸条拿起来。凑近了看。
“……替他活剩下的。”
声音很轻。
赵桓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他光着脚踩在地上。手捏着那张纸条。
指节有点白。
小安子看着他。
“皇上……”
赵桓没听见。
他把纸条折起来。折得很慢。角对角。边对边。
折成一个小方块。
然后掀开枕头。
塞进去。
拍了拍。
沈青禾在门外。
“醒了?”
赵桓抬头。看向门口。
沈青禾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那字……是你写的?”
沈青禾摇头。
“你以前那个贴身内侍写的。”
赵桓愣住。
“小安子?”
“嗯。他托我带的。”沈青禾说,“他说他没那文化,找捉刀的代笔。意思是他想说的。”
小安子在旁边瞪大了眼。
嘴张着。没出声。
他看了一眼沈青禾。
沈青禾没看他。
赵桓低头。看了一眼枕头。
“他……还没走?”
“走了。”沈青禾说,“昨晚就走了。这纸条是他临走前留的。”
小安子笑了。
笑得很轻。只有沈青禾能看见。
那笑容里没苦味。
赵桓沉默着。
手按在枕头上。
“他是个傻子。”
“嗯。”沈青禾说,“是个傻子。”
“伺候我一宿。也没图个啥。”
“他是怕你怕死。”沈青禾说,“你怕鬼。他替你挡着。”
赵桓闭了一下眼。
“朕知道了。”
沈青禾转身。
“知道了就行。以后别瞎琢磨。废太子那是命。你这也是命。各活各的。”
她往外走。
走了两步。
“对了。他叫小安子。”
赵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朕知道。”
“他说以前家里叫小魏子。进宫改的。”沈青禾随口编了一句,“真名叫魏安。”
小安子愣住。
他哪有真名。
但他看着沈青禾的背影。没反驳。
赵桓在屋里坐直了身子。
“魏安……”
他念了一遍。
“朕记住了。”
沈青禾出了寝殿。
外头天亮了。
宫墙头上抹了一层白光。
早起的宫女端着铜盆在长廊上走。低着头。
没人看见沈青禾。
也没人看见小安子。
小安子跟在沈青禾后面。飘着。
“大人。”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那个名字……魏安。”小安子说,“我哪有名字。”
“现在有了。”沈青禾没回头,“帝王口中赐的名。以后投胎,阎王爷那也能填个正经名字。”
小安子愣着。
过了会儿。
“魏安……魏安……”
他念了两遍。
笑了。
“挺好听。”
他站住了。
没再往前飘。
沈青禾也没回头。
“行了。回去吧。该消散了。”
“哎。”
小安子应了一声。
身子开始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化开了。
“大人慢走——”
声音飘到一半。
没了。
沈青禾脚下一步没停。
出了宫门。
顾砚之居然还在外头。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根草棍。
“完了?”
“完了。”
“那太监呢?”
“散了。”
顾砚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总算清静了。”
沈青禾摸了摸袖子。
那张欠条还在。
“饿了。”
“去吃早点?”
“回大理寺。青黛留了粥。”
两人顺着宫墙根往回走。
街上人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沈青禾看了一眼。
没停。
“那个赵家……”
“嗯。”
“今儿去?”
“去。”沈青禾说,“那二两银子。得要回来。”
“要是赖账呢?”
“赖账就把那块木板拆了。”
沈青禾走得快。
顾砚之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宫门上的铜钉上。
亮得晃眼。
沈青禾眯了一下眼。
手揣进袖子里。
摸到那张欠条的角。搓了一下。
硬硬的。
那是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