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下了台阶。
宫门的红墙在身后挡着。影子拉得很长。
那小太监没跟出来。
他停在门洞里。脚踩着那道门槛。没迈过去。
沈青禾回头。
“不走了?”
小魏子摇摇头。
“我不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是魂体的脚。没穿鞋。也没影子。
“我死在宫里。就该在宫里。”
“嗯。”沈青禾看着他,“也是规矩。”
“不过……刚才那话,我听见了。”
小魏子抬头。脸上有点笑意。
“您说的那个名字。魏安。”
“记住了?”
“记住了。”小魏子说,“我师父没给我起过大名。进宫就叫小魏子。叫了十年。”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学着大人的模样,作了个揖。
“谢谢判官大人。给我个名字。”
沈青禾没动。
“有了名字,投胎好排队。”
“是。”
小魏子的身子开始淡了。
从脚底下开始。像那种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浸开了。
边缘发白。中间发虚。
“判官大人。”
“嗯。”
“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小魏子说完这句。
整个人像一缕烟。被早上的风一吹。
散了。
散成那种很淡的金色光点。也没飞高。就顺着宫墙根,往里头飘。
那是往寝殿的方向去的。
沈青禾看了一会儿。
直到那点光也没了。融进墙缝里了。
她转身。
迈过门槛。
出了宫门。
外头天大亮了。
街上有卖早点的。炸油条的油烟气飘过来。
顾砚之靠在街边的石狮子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剔牙。
看见沈青禾出来,他把草棍扔了。
“完了?”
“完了。”
“那太监呢?”
“散了。”
沈青禾走过去。
“名字叫魏安。赵桓给的。”
“皇上给的?”顾砚之拍了拍袖子,“那你这面子不小。”
“骗他的。”沈青禾说,“那太监没名字。我随口编的。”
“编的好。”顾砚之转身往回走,“有了名字,就不算孤魂野鬼了。”
沈青禾跟在后面。
“案子结了。算第四个。”
“宫里的案子不算钱吧?”
“不算。积德。”
“积德好。”顾砚之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当太监。”
沈青禾没接话。
她摸了摸袖子。
里头有张欠条。还有昨天那一半没吃完的糖耳朵。
硬了。
“顾砚之。”
“嗯。”
“去赵家。”
“现在?”
“顺路。”
沈青禾往城北走。
“把那二两银子要回来。买个新灯笼。”
“那个破灯笼还没扔?”
“没坏。就是丑点。”
两人穿过两条街。
到了米市巷。
赵家铺子开了门。
那个赵掌柜正拿着算盘在柜台后面敲。噼里啪啦。
沈青禾推门进去。
“赵掌柜。”
赵掌柜抬头。
看见沈青禾。又看见后面的顾砚之。
手里的算盘停了。
“……沈捕快?”
“欠条。”沈青禾把纸拍在柜台上。
“那二两银子。”
赵掌柜看了看欠条。又看了看沈青禾的脸。
脸色变了变。
“这……今儿手头紧……”
“紧?”
“昨儿进货……钱都压货里了……”
沈青禾看着他。
没说话。
手按在柜台上。
顾砚之走过来。拿起那个算盘。掂了掂。
“这算盘挺沉。红木的?”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
“能值个二三两银子吧。”顾砚之说。
沈青禾看了一眼算盘。
“抵债?”
“别介!这算盘是我爹留下的!”
赵掌柜急了。赶紧从柜台底下的钱匣子里掏钱。
掏了一堆铜板。又掏了一块碎银。
“这是……这是八钱。剩下的……明儿给!”
沈青禾把碎银拿起来。咬了一口。
真的。
“行。剩下的一两二钱。明天。”
她把碎银揣进袖子。
“明天不来。我就把那个‘赵’字招牌摘了。”
赵掌柜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
沈青禾转身。
走了。
顾砚之跟在后面。
出了门。
他把刚才那个算盘的账念了一遍。
“八钱。还差一两二钱。”
“嗯。”
“加上之前的六两。统共收了六两八钱。”
顾砚之算账挺快。
“这事务所赚不赚钱?”
“不赔就行。”
沈青禾走到街口。
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又换地方了。
这回在卖糖炒栗子。
热气腾腾的。
沈青禾停下。
“买二斤。”
“刚才不是说要买灯笼?”
“买完栗子买灯笼。”
“……你吃得完?”
“青黛吃。”
沈青禾走过去。
掏出刚才那块碎银。
“来二斤。”
卖栗子的称重。装袋。热乎。
沈青禾接过来。抱着。
烫手。
但她没撒手。
“走吧。回大理寺。”
顾砚之看着她怀里的纸袋。
“我也想吃。”
“没钱了。刚才那银子花了。”
“……你刚才不是收了八钱?”
“那是公款。”
“买个栗子还要公私分明?”
“分。”
沈青禾咬了一口栗子。
剥壳。吃肉。
甜。
“真没钱了?”顾砚之问。
“没了。”
“那下回我请。”
“行。”
沈青禾把剥好的栗子仁递过去。
一颗。
“就一颗。”
顾砚之接过来。吃了。
“太甜。”
“糖炒的。当然甜。”
两人往回走。
日头高了。
影子缩在脚底下。
沈青禾把栗子袋抱紧了点。
“明天去把剩下的一两二钱要来。”
“你这么着急干嘛?”
“青黛说想吃肘子。”
“……为了肘子你至于这么拼命?”
“至于。”
沈青禾没回头。
步子迈得挺大。
风吹过巷口。把那张“阴司事务”的牌子吹得晃了一下。
那是挂在门口的。
歪的。
还没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