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没上栓。
沈青禾推了一下。门轴有点紧,发出“吱”的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人吵。
青黛没在门口蹦跶。
沈青禾看过去。
院角那块翻过的地旁边,蹲着个人。
顾砚之。
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袖口挽到手肘。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在那拨土。
像是在绣花。
沈青禾走过去。
步子轻。顾砚之没回头。
“看什么呢。”
“芽。”
声音淡淡的。
沈青禾蹲在他旁边。
地是黑的。湿气还没干。之前撒的那些白菜籽,这会儿冒头了。
很小。
绿豆那么大。
两片叶子挤在一起,还没完全张开。像两个合十的小手掌。
嫩绿。那种透着黄的绿。
“出了四棵。”顾砚之说。
他把竹签插在一边。
“昨天还没动静。今儿一早冒出来的。”
沈青禾看着那四个小点。
“就四棵?”
“嗯。”
“撒了一把籽。”
“鸟吃了两成。老鼠刨了两成。剩下的烂了一半。”顾砚之伸出手指,在其中一个芽旁边戳了个坑,“这四棵是命大的。”
沈青禾点头。
“四棵……够吃一顿。”
顾砚之手顿住。
转头看她。
“一顿?”
“嗯。水煮。放点盐。”
顾砚之看着那四棵指甲盖大小的芽。
“还得长一个月。”
“那就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也不够塞牙缝的。”
“有就不错了。”沈青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总比光秃秃强。”
这时候屋里有了动静。
帘子一掀。
青黛端着托盘出来。两碗粥。一碟咸菜。
“小姐!您回来啦!”
声音脆。
看见沈青禾站在院角,她快步走过来。
“那赵家的事办妥没?栗子呢?”
“在袖子里。”沈青禾把纸袋掏出来,“凉的。热热再吃。”
青黛接过去。看了一眼院角。
“哟,顾大人还在那蹲着呢?”
她凑过去看。
“妈呀,这啥?草?”
“白菜。”顾砚之没抬头。
“白菜?”青黛瞪大眼,“这么小?这能吃?”
“不能。”沈青禾端起粥碗,“还得长。”
“那您蹲这半天干嘛呢?”
“看。”顾砚之说。
“看能看出花来?”
“看它别让鸡刨了。”
沈青禾喝了一口粥。
有点稠。米油熬出来了。
“下午我去接引处。”
她说。
顾砚之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去。”
沈青禾看他。
“你去干嘛?”
“点灯。”
“你灵力都没了。”沈青禾放下碗,“怎么点?阴火点不着阳灯。”
“点灯不靠灵力。”顾砚之走到台阶旁,拿起抹布擦手,“靠手劲。”
“……手劲?”
“拧灯芯。擦罩子。添油。”顾砚之把手擦干,看着她,“这些都要手劲。不用灵力。”
沈青禾看着他的手。
右手掌心那道旧伤疤。左手攥着半块旧令牌。
确实有劲。
“那判官位呢?”
“还在。但我能走动。”顾砚之说,“你去大理寺签到。接引处我替你跑。”
沈青禾没说话。
顾砚之以前是判官。
干了不知道多少年。
闭着眼都知道灯挂在哪。
“行。”沈青禾说,“灯油在档案库第三个柜子。别拿错了。”
“知道。”
“长明灯不用动。”
“知道。”
“老陈要是问——”
“我就说替你跑腿。”顾砚之把抹布挂回去,“我还没残废。走个路没问题。”
沈青禾没再拦。
“那你去吧。辰时过半了。”
“嗯。”
顾砚之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看了一眼院角那四棵芽。
“看着点鸡。”
“院子里没鸡。”
“那也看着点。”
顾砚之出了门。
背影挺直。没一点弯。
沈青禾站在原地。
端着空碗。
青黛在旁边把那一袋凉栗子倒进锅里。准备蒸热。
“小姐,顾大人这是闲不住了?”
“嗯。”
“那您真让他去?”
“去呗。”沈青禾转身进屋,“反正接引处那盏灯也是他留下的。他去看看也好。”
“那灯……不是快没油了吗?”
“还有一点。”
沈青禾把碗搁在桌上。
“他能点明白。”
屋里暗一点。
没点灯。
沈青禾坐在椅子上。
桌案上摊着那本名册。
翻了开来。
最近的一页。
“三月某日,赵家欠银六两八钱。余一两二钱未清。”
“三月某日,宫中小魏子消散。”
字写得不好看。
也就是记个账。
她合上册子。
从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
那四棵白菜芽站在土里。
也不动。
就那么立着。
沈青禾看了一会儿。
青黛在外面喊。
“小姐!栗子热好了!来吃!”
沈青禾站起来。
走出去。
蹲在院角。
剥了一颗栗子。
把栗子肉捻碎,撒在芽根边上。
当肥。
青黛看着她。
“您这是干嘛?它又不吃栗子。”
“化土里就是肥。”
“……您可真行。”
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长吧。”
她说。
“长大了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