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处的门槛高。
顾砚之迈过去的时候,没踩出声。
里头暗。
长明灯还没点全。只有供台上那一盏,亮着一点豆大的光。
老陈正拿着抹布擦供桌。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判官大人,今儿个早。”
“不是我。”
老陈手一顿。抬头。
看见顾砚之。
愣住。手里的抹布还在桌上按着。
“顾……顾大人?”
顾砚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嗯。”
“您……您怎么来了?”
“替人跑腿。”顾砚之走进来,“来看看灯。”
老陈直起腰。
看了看顾砚之的身后。空的。
“沈判官没来?”
“她在院里看白菜。”
“……看白菜?”
“嗯。发芽了。”
顾砚之走到供台前。
那盏小铜灯在最里头。挨着那本厚厚的登记册。
灯身有点黑。那是陈年的油渍熏的。
里头的火苗是淡金色的。
很小。
只有一层薄薄的焰心。看着随时要断气。
老陈凑过来。
“这灯……还是您那时候留下的那点火。”
“嗯。”
“沈判官说了,烧完就把铜灯收档案库去。”
“我知道。”
顾砚之看着那簇火。
火不动。也没风。就那么直愣愣地立着。
像根头发丝。
“还有多久?”顾砚之问。
“照这个烧法……”老陈歪头看了看,“俩月吧。也许仨月。”
顾砚之没说话。
他伸出手。
悬在灯台上方。
没碰到。
就那么停着。
那一瞬间,老陈看见那簇淡金色的火苗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它是往顾砚之手掌的方向,偏了一下。
像是一棵草,往有光的地方弯腰。
老陈眨了眨眼。
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顾大人……”
“嗯。”
“这灯……它认您?”
顾砚之把手收回来。
“它认味儿。”
“您灵力都没了……”
“它不管那个。”顾砚之看着灯,“它记得谁点的。”
灯苗又直回去了。
静静地烧着。
顾砚之在袖口里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片叶子。
很小。
是那种刚冒头的白菜芽。两片子叶。还带着点泥点子。
“这是……”老陈没看懂。
“院角长的。”顾砚之说,“四棵。长势还行。”
他把那片叶子搁在灯台边沿。
叶子太小了。搁在那像个绿色的纽扣。
“拿白菜叶供灯?”老陈乐了,“顾大人,这灯不吃素。”
“它也不吃荤。”顾砚之拍了拍手,“就是个念想。”
老陈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叶子在灯光边上,映出一点金色的边。
“您这是……”
“替沈青禾省点油。”
顾砚之转身。
“行了。看过了。走了。”
老陈赶紧让开路。
“顾大人,您慢走。改天去大理寺找您喝茶。”
“茶没得喝。”顾砚之往门口走,“有白开水。”
“那也行。”
顾砚之走到门槛那。
停住。
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灯苗还是那个样。
但他刚才搁叶子的地方,好像亮了一点点。
也许是反光。
也许不是。
他没多看。
迈出门槛。
外头天色暗了一半。
酉时了。
接引处门口的那棵槐树还没发芽。枝丫黑压压地戳在天上。
顾砚之站在台阶上。
摸了摸袖子。
那里面还有三颗栗子。是早上沈青禾没吃完,他顺手揣兜里的。
他拿出一颗。
剥开。
往嘴里扔。
刚要嚼。
侧面有人说话。
“那栗子是我的。”
声音冷。
顾砚之手顿了一下。
转头。
沈青禾站在台阶下。
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白纸糊的。
“我剩下的。”她走上来,“早上你说没拿。”
“我拿的是落在桌子上的。”顾砚之把栗子咽下去,“那是无主之物。”
“我的桌子。我的栗子。”
“行。算我借的。”
沈青禾走到他旁边。
往门里看了一眼。
“灯看完了?”
“看完了。”
“没动吧?”
“没动。加了一片叶子。”
沈青禾看着他。
“什么叶子?”
“白菜叶。”
沈青禾没说话。
她进了门。
走到供台前。
看见那盏小铜灯。还有灯台边那片小小的绿叶。
老陈还在那擦桌子。看见沈青禾,点头哈腰。
“判官大人。”
沈青禾没理会老陈。
盯着那片叶子。
叶子有点蔫了。边卷着。
但灯火好像比刚才稳了点。
沈青禾伸手。
指腹在灯台边沿抹了一下。
没把叶子拿走。
“拿白菜叶换灯油?”她回头。
顾砚之靠在门框上。
“灯不用油。”
“它烧的是魂力。”
“那更不用白菜叶。”顾砚之说,“就是个摆设。”
沈青禾收回手。
转过身。
看着顾砚之。
顾砚之站在阴影里。脸看不太清。但他站得很直。
那种当判官时的架势,还在。
“那灯还能烧俩月。”沈青禾说。
“嗯。”
“烧完了,铜灯归档案库。”
“知道。”
“到那时候,你跟这灯就没关系了。”
顾砚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点头。
“嗯。那时候就断了。”
沈青禾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回去做饭。”
“吃什么?”
“白菜。”
“那四棵芽?”
“不。买的。”沈青禾提着灯笼,“那四棵还太小。留着看。”
顾砚之跟在后面。
“看能看出花来?”
“看能长多大。”
两人走出接引处。
门在身后合上。
把那点淡金色的光关在里头了。
街上人少了。
铺子都在上门板。
哐当。哐当。
沈青禾走着。
顾砚之走在她左边。
手里还捏着那两个没吃的栗子。
“这个还你。”
他递过去。
沈青禾看了一眼。
没接。
“剥了。”
“我不剥。手脏。”
“那是你手脏。”
沈青禾把灯笼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她伸手把两颗栗子抓过来。
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硬了。”
“那是隔夜的。”顾砚之抱着灯笼,“明天买新的。”
“不用。明天买米。”
沈青禾把嘴里的渣子吐地上。
“那赵家的一两二钱银子,还得去要。”
“明天去?”
“明天没空。明天要晒被子。”
“那后天?”
“后天再说。”
沈青禾加快了步子。
“饿了。回去让青黛热饭。”
顾砚之抱着灯笼。
灯没点。
但他觉得怀里有点热。
那是纸糊的灯罩。
也是那个小铜灯的余温。
传过来的。
两人拐进巷子。
大理寺的后门就在前头。
沈青禾推开院门。
院子里黑乎乎的。
只有正屋那盏油灯亮着。
青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小姐!顾大人!饭热好了!有咸鱼!”
沈青禾迈进门槛。
“来了。”
顾砚之跟在后面。
把那盏没点的白灯笼,挂在了廊下。
跟那盏旧灯笼并排。
风吹过来。
两盏灯笼撞了一下。
啪嗒。
没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