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路旁的树林。已是申时，林间却异常安静，连鸟雀归巢的扑翅声都听不见。她的视线落在几棵被砍倒的树干上——断面处年轮清晰，但木质深处透着不自然的深褐色。
“停车。”
车队缓缓停下。裴归尘策马靠近车窗：“怎么了？”
沈令仪指向那些树干：“火油浸透的痕迹。至少浸泡了三天，油已经渗进木质深处。”她又抬头看向两侧山壁，“鹰愁涧这段路，两侧山体多是页岩和松散土层。如果有人在上面浇了火油，一把火就能引发滑坡。”
魏统领打马上前，脸色凝重：“大人的意思是……”
“前面有埋伏。”沈令仪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了车。她走到路边，蹲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泥土里混着细碎的黑色颗粒，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脂味。
莫砚带着几个学生从后面马车下来，见状也围了过来。
“老师，要绕路吗？”一个学生问。
沈令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绕路要多走两天，而且其他路线更容易设伏。”她看向莫砚，“带学生们去搜集沿途干燥的苔藓和石松粉，越多越好。再找些细沙。”
莫砚愣了愣：“这是要……”
“做引火剂。”沈令仪转向魏统领，“投石机还能用吗？”
“能，但只有两架，射程不到百步。”
“够了。”沈令仪指向山脊上风口的位置，“看到那些伪装网了吗？用苔藓石松粉混合细沙，裹成火球，抛到那里去。”
魏统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山脊上有些地方的植被颜色不太对劲，像是覆盖了伪装网。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就在上面？”
“飞鸟不归林，说明林中有让它们恐惧的东西。”沈令仪语气平静，“要么是大量人马，要么是火油的气味。”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学生们手脚麻利地搜集材料，护卫们则从车上卸下投石机的部件，就地组装。不过一刻钟，两架简易投石机已经架设完毕。
火球被点燃，在投石机的抛掷下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向山脊上风口。
第一颗火球砸中伪装网的边缘，火星四溅。干燥的苔藓和石松粉遇火即燃，瞬间引燃了覆盖在网上的油布。第二颗、第三颗火球接连落下，整片伪装网化作火海。
火光中，数十道人影从燃烧的伪装网下窜出，慌乱地向两侧逃散。他们手中都端着弩机，腰间的箭囊在奔跑中叮当作响。
“果然有埋伏！”魏统领拔刀大喝，“护卫队，准备迎敌！”
“不急。”沈令仪抬手制止，“让他们跑。”
她话音未落，山脊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些原本逃散的弩手像是接到命令，齐齐转身，重新端起弩机对准谷底的车队。
几乎同时，官道中央的某块石板被掀开，一个黑衣人从地下钻出，手中火折子已经点燃，正扑向埋在地面的引信线。
“黑火药！”裴归尘脸色一变，纵马就要冲过去。
沈令仪却比他更快。她夺过身边护卫手中的弩箭，搭弦、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弩箭破空而去，没有射向那个黑衣人，而是射中了路边排水渠闸口的一根木楔。
木楔断裂的瞬间，闸口打开，积蓄在渠中的山水倾泻而出，顺着沟渠冲向官道中央。水流精准地淹没了引信线，嗤啦一声，火线在距离药桶不到三尺的地方熄灭了。
那黑衣人愣了一瞬，随即咬牙从怀中掏出另一个火折子。但裴归尘已经赶到，马鞭甩出，卷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扯。黑衣人惨叫一声，火折子脱手飞出。
“拿下！”裴归尘喝道。
亲卫一拥而上，将黑衣人按倒在地。山脊上的弩手见状，再次陷入混乱。有人还在犹豫是否射击，有人已经开始后撤。
魏统领抓住时机，挥手喝道：“弓箭手，压制山脊！步兵队，两侧包抄！”
箭雨向上倾泻，虽然射程有限，但足以干扰弩手的瞄准。与此同时，两队护卫从车队两侧迂回，沿着山坡向上推进。
裴归尘没有参与围剿。他策马回到沈令仪身边，目光落在那根被射断的木楔上：“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排水渠？”
“来时路过就注意到了。”沈令仪收起弩箭，“鹰愁涧这段路每逢雨季常有山洪，前朝工部在此修建了排水系统。闸口位置、沟渠走向，都记载在《工部水志》里。”
她说着，走向那个被擒住的黑衣人。亲卫已经卸了对方的下巴，防止咬毒自尽。
沈令仪蹲下身，在黑衣人身上摸索。很快，她从对方怀中摸出一个罗盘、半张地图，还有一枚铜制令牌。令牌上刻着三个字：守正社。
“又是他们。”裴归尘皱眉。
沈令仪没有接话。她拿起那个罗盘，打开盖子。指针在轻微晃动后稳定下来，但指向与正北方向有明显的偏移。她转动罗盘，无论怎么调整，指针始终偏向同一个方向。
“附近有强磁干扰。”她站起身，望向东北方的山壁，“要么是铁矿，要么是大量铁器。”
魏统领此时已经带人控制了山脊，押着七八个俘虏下来。他听到沈令仪的话，立刻道：“我带人去搜！”
“注意安全，可能有机关。”沈令仪提醒。
魏统领抱拳领命，点了二十名好手，朝着东北方山壁摸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护卫飞奔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大人！找到了！山壁后面有个山洞，里面堆满了兵器！”
沈令仪和裴归尘对视一眼，快步跟了过去。
山洞入口隐蔽在一丛藤蔓之后，内部空间却极大。火把照亮了洞内景象——成堆的刀枪剑戟整齐码放，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件。角落里还有几十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弩箭和箭簇。
魏统领拿起一把长刀，在火光下细看。刀身锻造粗糙，刃口处甚至有细微的裂纹。他试着挥砍两下，眉头紧皱：“这工艺……太次了。战场上用这种刀，砍不了几下就得崩口。”
沈令仪走到一个木箱前，伸手抚过箱体侧面。那里刻着一组编号：天启七年，兵部监造，丙字库，第三百四十二号。
她的手指停在那些刻痕上，许久没有动。
“天启七年……”裴归尘走到她身边，“那是十年前。”
“是我父亲担任兵部侍郎的最后一年。”沈令仪的声音很轻，“那年兵部上报，有一批锻造不合格的兵器被集中销毁。数量是……三千件。”
她抬起头，看向洞中堆积如山的兵器：“看来，它们没有被销毁。”
魏统领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当年有人私吞了这批本该销毁的劣质兵器，如今又拿出来……”
“不是私吞。”沈令仪打断他，“是交易。”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守正社的令牌，又指向兵器上的编号：“十年前，有人用这批劣质兵器，换走了兵部库房中同等数量的精良军械。然后上报说劣质兵器已销毁，实际上却藏了起来，留待今日。”
裴归尘脸色沉了下来：“当年的贪腐案，和如今的守正社……”
“是同一批人。”沈令仪将令牌握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或者说，是同一个利益链条。十年前他们贪墨军械，中饱私囊；十年后他们用这些藏起来的兵器武装叛党，搅乱朝纲。”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沈令仪转身朝洞口走去。在踏出山洞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堆积的兵器，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回京后，我要调阅天启七年兵部所有的出库记录、销毁记录，还有……当年经手这批兵器的每一个人的档案。”
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官道延伸的方向。
京城，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