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蹲在院角。
手边是个破瓦盆。里面那是四棵白菜芽。
这几天水浇得勤。长高了一指。
叶子展开了一点。绿得更实了。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土。有条虫子爬出来。他又给拨回去。
“顾大人,您那是看白菜呢,还是看虫子呢?”
青黛端着盆水出来。泼在地上。
“虫子松土。”顾砚之说。
“那您别把虫看化了。”
沈青禾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那个旧名册。翻了两页。
没字。
这几天没案子。
除了那个赵家欠的一两二钱银子还没要回来。
日子过得有点闲。
她把名册合上。搁在膝盖上。
抬头看街。
街上人不多。
日头正毒。
有个卖凉茶的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拖得很长。
“凉茶——解渴的凉茶——”
沈青禾眯了一下眼。
有个影子停在门口。
挡住了光。
她看过去。
是个少年。
穿着件旧灰袍子。布料挺厚,但洗得发白。
头上戴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看着像哪个落魄书生。
沈青禾没动。
“找人?”
少年没马上回话。
他站在门槛外。脚没迈进来。
手扶着斗笠边。
往上抬了抬。
露出一张脸。
白。没胡子。眉眼还带着点稚气。
眼底的青黑淡了点。但还在。
赵桓。
沈青禾站起来。
“皇上。”
赵桓手一抖。赶紧摆手。
“别叫皇上。”
他左右看了一眼。街上没人注意这。
“我微服出来的。”
声音压得很低。
“出宫了。别叫那个。”
沈青禾看着他。
“那叫什么?”
“姓赵。”赵桓说,“叫小赵就行。”
沈青禾:“……行。姓赵的。”
赵桓嘴角抽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也不太对。但也没纠正。
“能进去坐吗?”
“坐。”
沈青禾转身进屋。
“青黛。搬椅子。”
青黛正擦着手出来。看见门口那人。
“哟,来客人了?得嘞!”
她搬了一把竹椅子。放在院子中间。
“您坐。这椅子硬。没宫里的软。”
赵桓走进来。
步子有点轻。怕踩脏了地似的。
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斗笠摘下来。搁在腿上。
手里还攥着个包袱。不大。看着沉。
“喝茶吗?”沈青禾问。
“不用。”赵桓摇头,“我不渴。”
他看了一眼沈青禾。
又看了一眼院子里。
目光落在院角那几棵白菜上。
“那菜……长得挺好。”
“刚发芽。”顾砚之的声音传过来。
赵桓吓了一跳。
顺着声音看过去。
看见顾砚之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根竹签。
“顾……顾先生?”
顾砚之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过来。
“皇上微服?”
“别叫皇上。”赵桓又摆手,“叫……小赵。”
顾砚之看他一眼。
“行。小赵。”
他走到沈青禾旁边站着。没坐。
沈青禾看着赵桓。
“有什么事?”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的包袱紧了紧。
“摄政王说……我伯父的事。”
“你伯父?”
“先帝。”赵桓声音更低了,“我伯父。先帝的魂……在阴司迷路了。”
沈青禾没说话。
顾砚之的眉毛动了一下。
“迷路?”
“嗯。”赵桓点头,“摄政王说,他最近老做梦。梦见我伯父在哭。说找不到门。回不去家。”
他抬头看着沈青禾。
“判官大人……您能帮我找找吗?”
沈青禾看着他。
“先帝魂体。死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了。早该投胎了。”
“我知道。”赵桓抿了抿嘴,“但摄政王说……他没走。他就在阴司里转悠。迷路了。”
顾砚之插了一句。
“摄政王怎么知道的?”
“他……他懂点那个。”赵桓说,“他会那个……算卦。”
沈青禾和顾砚之对视了一眼。
先帝魂体迷路。
这在阴司不算小事。
普通鬼魂迷路。那是常事。游荡几年也就散了。
但先帝不一样。
那是帝王魂。
有龙气护着的。
要是迷路了。要么是有人拦着。要么是……他自己不想走。
“这事……”沈青禾开口。
“这事归阴司管。”顾砚之接话,“但找魂得有引子。”
“引子?”赵桓愣住。
“他的东西。”顾砚之看着赵桓,“他生前常用的。带着气息的。”
赵桓低头。
看着怀里的包袱。
“我带了。”
他解开包袱皮。
里面是个木盒子。
打开。
是一枚玉扳指。
通透。沁着点血丝。
“这是我伯父生前戴的。”赵桓说,“登基前就戴着。一直没摘下来。”
他捧着那扳指。
“求判官大人……帮我找找他。”
声音有点颤。
“我想让他走。别再梦里缠着我了。”
沈青禾伸手。
把那扳指拿过来。
凉。
透骨的凉。
上面确实有人气。也有……别的气。
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宫里那种积了灰的帷帐味。
“行。”
沈青禾把扳指收进袖子。
“这案子接了。”
赵桓松了口气。
腰塌下来一点。
“多谢……沈姑娘。”
沈青禾没应。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低头看着那四棵白菜。
“这案子不轻。”他说。
“嗯。”沈青禾应道。
“得去趟鬼市。”
“嗯。”
赵桓听着他们说话。有点插不上嘴。
“那个……要钱吗?”
他摸了摸袖子。
“我带了点银票。”
沈青禾看他一眼。
“不用。”
“那……”
“把白菜看好了。”沈青禾指着墙角,“别让鸡刨了。”
赵桓愣住。
“啊?”
“这算报酬。”
沈青禾转身进屋。
“等着。晚上我给你找。”
赵桓坐在竹椅上。
看着那几棵白菜。
又看了看顾砚之。
顾砚之蹲回墙角。
“皇上看鸡挺好。”
“我……我不看鸡。”
“那就看白菜。”
顾砚之把竹签插进土里。
“长好了。给你包一顿白菜饺子。”
赵桓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这是皇帝。
跑到阴司事务所。
为了找魂。
结果被人按在椅子上看白菜。
他看了一眼那几棵嫩芽。
风吹过来。叶子晃了一下。
赵桓坐直了身子。
也没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