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摊在桌上。
薄薄一本。封皮上写着“先帝”二字。墨色有点晕。
沈青禾翻开第一页。
“三年前入册。”
登记官站在桌边。是个老吏。手里攥着半截毛笔。
“是。癸卯年三月初三。酉时三刻。入接引处。”
沈青禾指尖划过那一行字。
“手续齐备?”
“齐备。无积怨。无血债。定的是轮回候审区,丙字号队列。”
老吏翻了一页。
“这是排队牌号。七十八号。后面那是七十九号。都到了。就他没到。”
沈青禾抬头。
“人呢?”
“这就是问题。”老吏擦了擦额头,“候审区那边说没见人。接引处这边说放出去了。中间那段……断了。”
赵桓站在旁边。斗笠挂在臂弯里。
他探头看了一眼。
“中间那段?是哪一段?”
沈青禾没理他。
手指在桌案那张旧地图上点了点。
“接引处往候审区。走忘川河岸。”
“对。”老吏点头,“那是官道。平时都有路灯。接引使也常巡逻。”
“在哪里断的?”
“河岸中段。”老吏指了指地图,“就这块。碑林后面。过了碑林,前面就是候审区入口。但他……就在碑林后面没了。”
沈青禾看着那块空白。
“路呢?”
“路还在。就是……”
老吏顿了一下。
“就是那截路,十八年前翻修过。”
顾砚之本来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棵没叶的槐树。
听见这话,他转过头。
“十八年前?”
“是。”老吏看他一眼,“顾大人……那时候您还在任上呢。这路是您批的条子。”
顾砚之走过来。
低头看地图。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河道改道。旧路冲垮了一截。修了条新路。把原来的那个弯道……切直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原来这有个弯。绕过那片碑林。”
沈青禾看着他。
“切直了之后呢?”
“旧岔口封了。”顾砚之说,“封了十八年了。”
赵桓听得云里雾里。
“封了……那我伯父怎么会走进去?”
沈青禾把卷宗合上。
“他没走进去。”
“啊?”
“他是魂体。入册的时候,魂体上带着生前的记忆。”沈青禾看着赵桓,“你伯父……当了多少年皇帝?”
“十年。”
“那他脑子里记得的路,是十年前的路?”
赵桓愣住。
“我……我不清楚。”
“十八年前改的路。他死的时候是三年前。”沈青禾说,“中间差了十五年。”
她站起来。
“他脑子里没有新路。他只有旧路。”
顾砚之点头。
“龙气护体。鬼差不敢拦。他自己顺着记忆走了。”
“走到哪了?”沈青禾问。
“走到那个被封的旧岔口上去了。”顾砚之指着地图,“那地方……没灯。没路标。封了十八年。早就是片荒地。”
老吏在一旁小声补充:
“那片地方……据说有点绕。阴气重。鬼进去了容易转向。”
沈青禾看着地图上那个黑点。
“那就是丢在那了。”
“大概。”顾砚之收回手,“那里没路灯。咱们换灯的时候也没换到那去。那是死角。”
赵桓脸色白了一点。
“那……那我伯父还在那转悠?”
“嗯。”沈青禾说,“找不到路。出不来。也没人经过。”
她把卷宗往袖子里一塞。
“走吧。”
“去哪?”赵桓问。
“河岸中段。碑林后面。”沈青禾往外走,“把你伯父找回来。”
赵桓赶紧跟上。
“我也要去吗?”
“你不去谁认人?”沈青禾头也没回,“你是他侄子。血脉引路。比灯管用。”
三人出了判堂。
外头天色有点阴。
云压得低。
风从忘川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股湿气。
沈青禾走在前面。
顾砚之走在最后。
赵桓夹在中间。斗笠戴在头上。手按着帽檐。
“沈姑娘……那地方……远吗?”
“不远。走路半刻钟。”
“那……有没有鬼?”
“有。”沈青禾说,“满河岸都是。”
赵桓脚下一顿。
“那……”
“别怕。他们不咬人。”顾砚之在后面说,“顶多让你做几个噩梦。”
“……哦。”
走到河岸中段。
路灯少了。
每隔几十丈才有一盏。光也是昏黄的。
照不清路。
沈青禾停在一块断碑前。
“就是这。”
顾砚之走上来。
看了一眼前面那片杂草。
草有半人高。黑乎乎的。像一团团乱麻。
“旧岔口就在这后面。”顾砚之说,“封了。用石条堵上的。”
沈青禾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往那片草丛里一扔。
啪嗒。
石头落地。滚了两圈。
没动静。
“伯父……”
赵桓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皇伯父……我是桓儿。”
没人应。
只有风声。
沈青禾看了一眼赵桓。
“再喊。大点声。”
赵桓咽了口唾沫。
他深吸一口气。
“皇伯父!赵桓来接您了!”
声音传出去。
撞在石碑上。弹回来。
空荡荡的。
顾砚之忽然伸手。
指了指草丛深处。
“看那边。”
沈青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草丛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东西在里面蹭。
接着,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慢慢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龙袍。但那袍子旧了。发灰。
脸上没表情。
眼神直愣愣的。
看着赵桓。
赵桓手一松。斗笠掉在地上。
“皇伯父……?”
那影子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沈青禾看了一眼。
“找到了。”
她从袖子里把那块玉扳指拿出来。
“拿着这个。”
她把扳指递给赵桓。
“你自己过去。把这个给他。”
赵桓看着那影子。腿有点软。
“我……我一个人?”
“他是你伯父。又不是我伯父。”沈青禾说,“你去引路。我才能把他带回去。”
赵桓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去吧。别怕。他是鬼。你是人。他碰不着你。”
赵桓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一步。
“皇伯父……我是桓儿……”
他举起手里的扳指。
“您看……这是您的扳指……”
那影子看着扳指。
眼珠子动了一下。
终于。往前飘了一步。
赵桓长出了一口气。
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
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子里。
“行了。跟上了。”
她转身往回走。
“别回头。一直走到有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