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风大。
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新路铺得平整。青石板一块接一块。缝隙里都没草。
走起来倒是省劲。
登记官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盏风灯。火苗晃晃悠悠的。
“就在前头。”
他停住脚。
指着左手边的一堵石墙。
那墙不高。也就一人来高。石块垒的。缝里塞了泥。
看着像是个不起眼的隔断。
“这就是那个岔口?”沈青禾问。
“是。”登记官把灯举高了点,“十八年前修路的时候,把这边截断了。为了不让人走错,特意砌了墙。”
沈青禾绕着墙根走了两步。
“这墙后面有路?”
“有。那是老路。”顾砚之站在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我记得。那时候为了省工,没把老路铲了。就封了个口。”
“封了口,里面没动?”
“没动。那是阴土。动不得。”
沈青禾走到墙角。
侧身挤过去。
墙和旁边的柳树之间有条缝。窄。勉强能过一个人。
“都跟上。”
她钻了进去。
赵桓在后面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那黑洞洞的缝隙。
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路。
“顾先生……这……安全吗?”
“安全。”顾砚之推了他一把,“进去吧。别让沈大人等急了。”
赵桓被推得踉跄两步。钻进了缝里。
里面光线暗。
外头的天光被墙挡了一大半。
脚下踩着东西。软绵绵的。是苔藓。
沈青禾蹲下。
用手指抹了一把地。
“灰不厚。”
“这地方没人来。”登记官在后面喘气,“十八年了。谁往这钻。”
“灰不厚,那就是有东西蹭过。”
沈青禾站起来。
顺着那条窄路往前看。
路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全是灰绿色的苔藓。厚得像层毯子。
路尽头是个台子。
石头砌的。半塌不塌。
上面立着几根柱子。没顶。
看着像个半截子的亭子。
“那是候审台。”顾砚之说,“以前没建大堂的时候,鬼魂就在这排队等审。”
“后来废了?”
“嗯。新堂建好了,这就没用了。本来要拆。判官说留着吧。就留下了。”
沈青禾看着那个台子。
“留下是对的。”
她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
赵桓跟在后面。踩着苔藓。脚底打滑。
“小心点。”沈青禾头也没回,“别摔了。”
“哦……哦。”
走到台子边上。
沈青禾停下。
地上有印子。
苔藓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青砖。
是个脚印。
长形的。
像是鞋底。
“看这个。”沈青禾指了指。
登记官凑过来。
“这是……脚印?”
“嗯。”沈青禾蹲下,“新鲜的。苔藓还没长回来。应该是这两天踩的。”
她顺着脚印往前看。
一个。两个。三个。
很直。
直通向那个半塌的台子。
“如果是迷路。”沈青禾说,“鬼魂会转圈。脚印会乱。会重叠。”
她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泥。
“但这脚印是直的。”
赵桓也蹲下看。
“直的……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慌。”沈青禾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可是……这路都封了。”
“他记得这路。”顾砚之走上台子。站在一根残柱边上。“他以前在这排过队。他知道这有个台子。”
沈青禾上台子。
台阶有点高。
她跨上去。
台子上空荡荡的。
只有风。还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但这地方不冷。
反而有点闷。
像那种陈年的仓库。透着股霉味。
“人呢?”登记官问,“脚印到这没了。”
沈青禾没说话。
她走到台子最里头。
那是靠着河的一边。
栏杆断了。
只剩个底座。
有个人影坐在底座上。
背对着他们。
穿着件龙袍。
旧龙袍。颜色都磨白了。上面还有补丁。
他手里拿着根枯树枝。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很有节奏。
赵桓看见那个背影。
整个人僵住了。
“皇……皇伯父……”
声音有点抖。
那人影没动。
还在敲。
笃。笃。
“他在干嘛?”登记官小声问。
“看水。”顾砚之说。
沈青禾看过去。
那人影正盯着下头的忘川河水。
河水黑沉沉的。流得很慢。
偶尔有个气泡冒上来。破了。
“他在这坐多久了?”沈青禾问。
“不知道。”顾砚之摇摇头,“也许三天。也许三天零一个时辰。”
沈青禾走过去一步。
“先帝?”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响。
但在空旷的台子上传得很远。
那人影的手停住了。
枯树枝停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一张瘦削的脸。
眼窝有点深。嘴角向下撇。
看着沈青禾。
又看了看后面的赵桓。
眼神很平。
没有鬼气森森。也没有怨恨。
就是那种很淡的。像是看一碗放凉了的茶。
“桓儿。”
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
“你怎么来了?”
赵桓腿一软。差点跪下。
“皇伯父……摄政王说您迷路了……我……我来接您……”
先帝魂体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迷路?”
他把手里的枯树枝扔了。
树枝掉在台子上。滚了两圈。
“我没迷路。”
他转回去。又看着那条河。
“我就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沈青禾问。
“看这河水。还是不是当年的样子。”
沈青禾走到他旁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河水黑得发亮。
“变了。”先帝魂体说,“十八年前。这河里还有船。现在怎么没了?”
沈青禾没接话。
阴司的船。那是摆渡用的。早就改道了。
“这路也变了。”先帝魂体指了指脚下的青砖,“以前这砖是青的。现在怎么长了这么多毛?”
“十八年了。”顾砚之插话,“草都长了几茬了。”
先帝魂体抬头。
看了顾砚之一眼。
“你是那个……判官身边的?”
“是。”顾砚之点头,“我姓顾。”
“哦。顾大人。”
先帝魂体点点头。
算是招呼过了。
然后他又低下头。
看着河水。
不再说话。
那样子。就像他是这的主人。而他们几个是客。
沈青禾看了一眼赵桓。
赵桓还傻站在那。
手足无措。
“不想走?”沈青禾问。
先帝魂体没回头。
“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沈青禾说,“你是死人是鬼。这地方是旧路。没灯。没吃。没喝。你待这干嘛?”
先帝魂体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等等。”
“等什么?”
“等个熟人。”
沈青禾皱眉。
“谁?”
先帝魂体没说。
他又捡起那根树枝。
在地上画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说。若是哪天不在了。就在河边等着。一块走。”
沈青禾看着他。
“等人?”
“嗯。”
“等了三年了?”
“是。”
沈青禾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
看向顾砚之。
顾砚之抱着胳膊。没动。
“这有点麻烦。”顾砚之说。
“怎么麻烦?”赵桓急了,“我伯父……他在等人?”
“他在等活人。”顾砚之看着赵桓,“等一个还没死的人。”
赵桓愣住。
“谁?谁还没死?”
顾砚之没回答。
沈青禾弯腰。
拍了拍先帝魂体肩膀上的灰。
那灰是虚的。拍不掉。
“走吧。”她说,“你要等人。去候审区等。那有茶。有座。比这破台子强。”
先帝魂体抬头。
看着她。
“能等到吗?”
“等不到。”沈青禾说,“但你在这也等不到。还容易散了魂。”
她把手伸过去。
“起来。跟我走。”
先帝魂体看着那只手。
白净。有力。
他又看了一眼河水。
河水静静的。
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叹了口气。
扶着沈青禾的手。站了起来。
“行吧。”
他拍了拍龙袍上的灰。
“那就去候审区坐坐。”
沈青禾转身。
“赵桓。扶着点。”
赵桓赶紧跑过来。
搀住先帝魂体的胳膊。
触手冰凉。
但他没松手。
“皇伯父……慢点。”
“嗯。”
先帝魂体应了一声。
步子迈得很稳。
就像当年下朝一样。
沈青禾走在前面。
顾砚之走在最后。
经过那堵墙的时候。
顾砚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废弃的候审台。
孤零零地立在河岸边。
风穿过去。
发出一声低低的哨音。
像是谁在叹气。
顾砚之转过头。
跟上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