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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旧岔口

河岸的风大。

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新路铺得平整。青石板一块接一块。缝隙里都没草。

走起来倒是省劲。

登记官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盏风灯。火苗晃晃悠悠的。

“就在前头。”

他停住脚。

指着左手边的一堵石墙。

那墙不高。也就一人来高。石块垒的。缝里塞了泥。

看着像是个不起眼的隔断。

“这就是那个岔口?”沈青禾问。

“是。”登记官把灯举高了点,“十八年前修路的时候,把这边截断了。为了不让人走错,特意砌了墙。”

沈青禾绕着墙根走了两步。

“这墙后面有路?”

“有。那是老路。”顾砚之站在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我记得。那时候为了省工,没把老路铲了。就封了个口。”

“封了口,里面没动?”

“没动。那是阴土。动不得。”

沈青禾走到墙角。

侧身挤过去。

墙和旁边的柳树之间有条缝。窄。勉强能过一个人。

“都跟上。”

她钻了进去。

赵桓在后面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那黑洞洞的缝隙。

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路。

“顾先生……这……安全吗?”

“安全。”顾砚之推了他一把,“进去吧。别让沈大人等急了。”

赵桓被推得踉跄两步。钻进了缝里。

里面光线暗。

外头的天光被墙挡了一大半。

脚下踩着东西。软绵绵的。是苔藓。

沈青禾蹲下。

用手指抹了一把地。

“灰不厚。”

“这地方没人来。”登记官在后面喘气,“十八年了。谁往这钻。”

“灰不厚,那就是有东西蹭过。”

沈青禾站起来。

顺着那条窄路往前看。

路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全是灰绿色的苔藓。厚得像层毯子。

路尽头是个台子。

石头砌的。半塌不塌。

上面立着几根柱子。没顶。

看着像个半截子的亭子。

“那是候审台。”顾砚之说,“以前没建大堂的时候,鬼魂就在这排队等审。”

“后来废了?”

“嗯。新堂建好了,这就没用了。本来要拆。判官说留着吧。就留下了。”

沈青禾看着那个台子。

“留下是对的。”

她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

赵桓跟在后面。踩着苔藓。脚底打滑。

“小心点。”沈青禾头也没回,“别摔了。”

“哦……哦。”

走到台子边上。

沈青禾停下。

地上有印子。

苔藓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青砖。

是个脚印。

长形的。

像是鞋底。

“看这个。”沈青禾指了指。

登记官凑过来。

“这是……脚印?”

“嗯。”沈青禾蹲下,“新鲜的。苔藓还没长回来。应该是这两天踩的。”

她顺着脚印往前看。

一个。两个。三个。

很直。

直通向那个半塌的台子。

“如果是迷路。”沈青禾说,“鬼魂会转圈。脚印会乱。会重叠。”

她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泥。

“但这脚印是直的。”

赵桓也蹲下看。

“直的……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慌。”沈青禾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可是……这路都封了。”

“他记得这路。”顾砚之走上台子。站在一根残柱边上。“他以前在这排过队。他知道这有个台子。”

沈青禾上台子。

台阶有点高。

她跨上去。

台子上空荡荡的。

只有风。还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但这地方不冷。

反而有点闷。

像那种陈年的仓库。透着股霉味。

“人呢?”登记官问,“脚印到这没了。”

沈青禾没说话。

她走到台子最里头。

那是靠着河的一边。

栏杆断了。

只剩个底座。

有个人影坐在底座上。

背对着他们。

穿着件龙袍。

旧龙袍。颜色都磨白了。上面还有补丁。

他手里拿着根枯树枝。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很有节奏。

赵桓看见那个背影。

整个人僵住了。

“皇……皇伯父……”

声音有点抖。

那人影没动。

还在敲。

笃。笃。

“他在干嘛?”登记官小声问。

“看水。”顾砚之说。

沈青禾看过去。

那人影正盯着下头的忘川河水。

河水黑沉沉的。流得很慢。

偶尔有个气泡冒上来。破了。

“他在这坐多久了?”沈青禾问。

“不知道。”顾砚之摇摇头,“也许三天。也许三天零一个时辰。”

沈青禾走过去一步。

“先帝?”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响。

但在空旷的台子上传得很远。

那人影的手停住了。

枯树枝停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一张瘦削的脸。

眼窝有点深。嘴角向下撇。

看着沈青禾。

又看了看后面的赵桓。

眼神很平。

没有鬼气森森。也没有怨恨。

就是那种很淡的。像是看一碗放凉了的茶。

“桓儿。”

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

“你怎么来了?”

赵桓腿一软。差点跪下。

“皇伯父……摄政王说您迷路了……我……我来接您……”

先帝魂体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迷路?”

他把手里的枯树枝扔了。

树枝掉在台子上。滚了两圈。

“我没迷路。”

他转回去。又看着那条河。

“我就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沈青禾问。

“看这河水。还是不是当年的样子。”

沈青禾走到他旁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河水黑得发亮。

“变了。”先帝魂体说,“十八年前。这河里还有船。现在怎么没了?”

沈青禾没接话。

阴司的船。那是摆渡用的。早就改道了。

“这路也变了。”先帝魂体指了指脚下的青砖,“以前这砖是青的。现在怎么长了这么多毛?”

“十八年了。”顾砚之插话,“草都长了几茬了。”

先帝魂体抬头。

看了顾砚之一眼。

“你是那个……判官身边的?”

“是。”顾砚之点头,“我姓顾。”

“哦。顾大人。”

先帝魂体点点头。

算是招呼过了。

然后他又低下头。

看着河水。

不再说话。

那样子。就像他是这的主人。而他们几个是客。

沈青禾看了一眼赵桓。

赵桓还傻站在那。

手足无措。

“不想走?”沈青禾问。

先帝魂体没回头。

“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沈青禾说,“你是死人是鬼。这地方是旧路。没灯。没吃。没喝。你待这干嘛?”

先帝魂体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等等。”

“等什么?”

“等个熟人。”

沈青禾皱眉。

“谁?”

先帝魂体没说。

他又捡起那根树枝。

在地上画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说。若是哪天不在了。就在河边等着。一块走。”

沈青禾看着他。

“等人?”

“嗯。”

“等了三年了?”

“是。”

沈青禾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

看向顾砚之。

顾砚之抱着胳膊。没动。

“这有点麻烦。”顾砚之说。

“怎么麻烦?”赵桓急了,“我伯父……他在等人?”

“他在等活人。”顾砚之看着赵桓,“等一个还没死的人。”

赵桓愣住。

“谁?谁还没死?”

顾砚之没回答。

沈青禾弯腰。

拍了拍先帝魂体肩膀上的灰。

那灰是虚的。拍不掉。

“走吧。”她说,“你要等人。去候审区等。那有茶。有座。比这破台子强。”

先帝魂体抬头。

看着她。

“能等到吗?”

“等不到。”沈青禾说,“但你在这也等不到。还容易散了魂。”

她把手伸过去。

“起来。跟我走。”

先帝魂体看着那只手。

白净。有力。

他又看了一眼河水。

河水静静的。

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叹了口气。

扶着沈青禾的手。站了起来。

“行吧。”

他拍了拍龙袍上的灰。

“那就去候审区坐坐。”

沈青禾转身。

“赵桓。扶着点。”

赵桓赶紧跑过来。

搀住先帝魂体的胳膊。

触手冰凉。

但他没松手。

“皇伯父……慢点。”

“嗯。”

先帝魂体应了一声。

步子迈得很稳。

就像当年下朝一样。

沈青禾走在前面。

顾砚之走在最后。

经过那堵墙的时候。

顾砚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废弃的候审台。

孤零零地立在河岸边。

风穿过去。

发出一声低低的哨音。

像是谁在叹气。

顾砚之转过头。

跟上队伍。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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