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走上台阶。
手里的判官印还热着。
那是刚才路过的阴气激的。
先帝魂体坐在那。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沈青禾走近。
没躲。也没起身。
“新判官?”
他先开口。
嗓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块炭。
沈青禾在他对面蹲下。
隔了三步远。
“嗯。我是。”
沈青禾把印在衣服上蹭了蹭。
“您这登记都一年了。还在名单上挂着。不去候审区报道?”
先帝魂体看了一眼手里的印。
“我不急。”
“阴司急。”沈青禾说,“鬼差每天点名。您这占个名额。后面排队的都得往后挪。”
先帝魂体笑了笑。
那笑很难看。脸皮僵着。
“那就让他们挪。”
沈青禾看着他。
“您这是赖着不走了?”
“我在等人。”
沈青禾心里动了一下。
等人。
鬼魂等人。通常是等死。
“等谁?”
先帝魂体转过头。又去看那条黑水河。
河水流得慢。像油。
“一个女人。”
“哪个女人?”
“废太子的生母。”
沈青禾没说话。
废太子。赵曜。那个七岁就被弄死的孩子。
“元后?”沈青禾问。
“……你知道。”先帝魂体看她一眼,“看来你也听过那些旧事。”
“听过一点。”沈青禾说,“太后说她杀了元后。扔这河里了。”
先帝魂体点头。
“是。那是十八年前的事。”
他伸出手。对着河水比划了一下。
“那天晚上。太后让人把她绑了。说是扔河里淹死。我就在这台上看着。”
顾砚之站在后面。抱着胳膊。靠着柱子。没出声。
沈青禾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面无表情。
“您看着的?”沈青禾问。
“我看着的。”先帝魂体说,“我当时想救。救不了。太后的人围着这。我也被软禁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后来想。她死是死了。魂呢?”
沈青禾:“魂没入册?”
“没有。”先帝魂体摇头,“我这一年。天天坐这。看来往的船。看来往的鬼。就没看见她。”
“也许她投胎了。”
“我也想过。”先帝魂体手攥紧了袖子,“但我不信。她那么胆小一个人。没我不行。她要是死了。肯定得来找我。不会一个人走。”
沈青禾叹气。
“您这是执念。”
“是执念。”先帝魂体说,“但我得等。我要是真走了。她回来了找不着我。那怎么办?”
沈青禾站起来。
拍拍裤腿上的灰。
“那您打算等多久?”
“等到我也散了。”先帝魂体说,“或者等到她来。”
赵桓在下面不敢上来。
这会儿听见“废太子生母”。他愣住。
小心翼翼地往台阶上探了探头。
“皇伯父……”
先帝魂体听见动静。
转过头。
看见赵桓。
眼珠子转了一下。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是你。”
先帝魂体声音低了点。
“登基的是你。”
赵桓赶紧弯腰。
“是……是侄儿。”
“嗯。”
先帝魂体上下打量他。
“像你爹。侧脸像。”
他也没骂。也没夸。
就是陈述个事实。
“你一来。我就知道是你。”
赵桓不知道说什么。
“皇伯父……您回去吧。这地方……冷。”
“我不冷。”先帝魂体说,“我是鬼。鬼哪有冷的。”
他指着沈青禾。
“她是判官。她懂。这地方凉快。”
沈青禾没接茬。
她看着先帝魂体那张脸。
那种执拗。藏不住。
“您要是真想等。”沈青禾说,“去候审区等。那有茶。有座。这破台子。万一哪天塌了。您掉河里。就真喂鱼了。”
先帝魂体看她一眼。
“候审区……能看见河吗?”
“能。”沈青禾说,“三楼窗口正对着河。”
先帝魂体犹豫了一下。
“真的?”
“骗你干嘛。”沈青禾伸手,“起来。我带您过去。给您安排个靠窗的位子。”
先帝魂体看了看她的手。
又看了看那条河。
最后叹了口气。
扶着地。站起来。
腿有点僵。
那是魂体僵了。
“那……行吧。”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那块石头。
像是跟这告别。
“我在那坐了一年。这石头都坐热了。”
沈青禾没拆穿他。
鬼魂没温度。石头不会热。
“走吧。”
沈青禾走在前头。
先帝魂体跟在后面。
赵桓赶紧去扶。
先帝魂体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步子迈得挺大。
那种帝王的架子还在。
哪怕是个鬼。也是个老鬼。
顾砚之从柱子边离开。
跟在最后头。
他路过先帝刚才坐的那块石头。
低头看了一眼。
石头上确实有一块印子。
那是磨出来的。
一年。
这老头真坐了一年。
顾砚之没出声。
跟着队伍下了台阶。
风把河水的腥味吹过来。
沈青禾回头。
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候审台。
孤零零的。
像个没人要的坟头。
“走了。”她说。
先帝魂体没回头。
“知道。”
他只顾着往前走。
去那个“能看见河”的候审区。
继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