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堂里的灯亮着。
那是长明灯。烧的是牛油。有点腥。
沈青禾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纸张发黄。边角卷着。
这是十八年前的流水账。
登记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抹布。在那擦擦擦。擦个不停。
“沈大人……这都多少年了。您翻这干嘛?”
“查个案。”
沈青禾手指头点在某一页上。
“元后。萧氏。”
登记官手里的抹布停了。
“这……这是宫里的秘事。太后当年……”
“太后归太后。阴司归阴司。”沈青禾头也没抬,“这上面写着‘已轮回’。这字不对。”
“哪不对?”
“墨色。”
沈青禾指着那三个字。
“这是新墨盖上去的。底下的墨是陈的。十八年前的陈墨。”
她从袖子里摸出判官印。
往那页纸上一压。
没用力。就是轻轻一搁。
一道红光渗进纸里。
那层新墨像是被水冲了一样。化开了。
露出了底下的字。
笔画很硬。像是刻上去的。
“已入忘川。”
登记官眼珠子瞪圆了。
“这……这怎么是入忘川?”
“我也想问。”沈青禾把印收回来,“阴司规矩。除非大奸大恶之徒。否则不入忘川。这元后……犯了哪条?”
登记官咽了口唾沫。
“奴才不知……奴才那时候还没来呢。”
沈青禾看着那个名字。
萧氏。
废太子的生母。
也就是先帝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入忘川。就是魂散了。”沈青禾说,“一滴墨进了一池水。找不回来了。”
她合上册子。
“这案子有点意思。”
顾砚之站在门边。
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个核桃。在掌心里转。
“那不是元后。”
他出声。
声音不大。
沈青禾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真元后。”顾砚之把核桃捏紧了,“那是替身。是个宫女。穿了元后的衣服。被扔下去的。”
沈青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摄政王跟我提过一嘴。”顾砚之垂下眼皮,“真的那个。还活着。”
沈青禾没说话。
真的还活着。
假的进了忘川。
那先帝在这等了三年。等的是谁?
等的是一个早就化了水的替身?
还是一个根本不知道在哪活着的真元后?
沈青禾站起来。
“这事。先帝不知道吧?”
“不知道。”顾砚之说,“太后骗他。摄政王骗他。全天下都骗他。”
“那现在告诉他?”
沈青禾走到门口。
看了一眼外头。天黑了。忘川河那边起了雾。
“不告诉他。”沈青禾说,“告诉他真的还活着。他更得回去折腾。阴司不留活人念。”
她迈出门槛。
“就让他以为。那人在河里吧。”
回到候审台。
先帝魂体还坐在那。
姿势没变。就像个石头刻的像。
沈青禾走过去。
脚步声很响。踩在石板上。嗒嗒嗒。
先帝魂体没动。
“你查到了?”
“查到了。”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
“她没轮回。”
先帝魂体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她在哪?”
“忘川河。”沈青禾说,“十八年前。太后把她投进去了。魂体化进了水里。”
先帝魂体慢慢转过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窝深陷。看着沈青禾。
“化了?”
“嗯。化了。”沈青禾说,“像一滴墨溶进一池水。整条河都有她。但你捞不出来。”
先帝魂体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旧龙袍吹得鼓起来。
里面是空的。
没有肉身。只有魂气。
“化在河里……”
他低头看脚下的水。
黑沉沉的水。打着旋儿。往东流。
“那她还在。”
“算是吧。”沈青禾说,“她在河里。河在哪她在哪。”
先帝魂体站起来。
动作很慢。关节像是锈了。
他走到河岸边。
脚尖抵着水边的一块石头。
不敢下去。
也不敢离远。
“那我不用等了。”
他看着水面。
声音有点哑。
“我等不到她上岸。她也不会上岸。”
沈青禾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嗯。不用等了。”
先帝魂体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我是个傻子。”
“也不算傻。”沈青禾说,“你至少等到了个信儿。”
“信儿是假的又如何?”
“假的有假的用处。”沈青禾看着河面,“至少你知道她没受罪。入忘川的人。没痛觉。没记忆。干干净净。”
先帝魂体没说话。
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忽然。他指着远处。
“那是船吗?”
沈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雾气里。隐约有个黑影子。
有点像船。
又有点像根枯木头。
“是吧。”沈青禾说,“渡船。”
“船上有人吗?”
“没有。渡船是空的。到了岸边才装人。”
先帝魂体点点头。
“哦。空的。”
他收回目光。
转身。
看着沈青禾。
“那个……候审区。有茶?”
“有。”沈青禾说,“苦丁茶。不要钱。”
“那我去喝一碗。”
先帝魂体理了理领口。
把那块玉扳指摘下来。放在石头上。
“这个。你拿回去。给桓儿。”
“他不要。”
“那就扔河里。”先帝魂体摆摆手,“反正我不要了。”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步子比刚才轻快了点。
那种压在身上的石头。好像卸下去了。
虽然那石头本来就是个虚影。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
“您这就走了?”
“不走干嘛?”先帝魂体头也没回,“我去喝茶。明天排队。投胎。”
他顿了一下。
“下辈子。不当皇帝了。当个卖茶的。挺好。”
沈青禾笑了一下。
“行。下辈子您卖茶。我买。”
“记得带钱。”
“我从不赖账。”
先帝魂体走进了雾里。
顾砚之从后面上来。
看着那块玉扳指。
“这东西。真扔?”
沈青禾弯腰捡起来。
扳指还是凉的。
“留着吧。”
她揣进袖子。
“当个念想。给赵桓也好。”
顾砚之看着河面。
那艘空船漂过去了。
船头挂着一盏灯。
没点亮。
就那么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她在河里。”顾砚之低声说。
“嗯。”
“那个替身。”
“嗯。”
“也挺可怜。”顾砚之说,“替人死了。魂也没了。”
沈青禾看着河水。
河水拍着岸边的石缝。
哗啦。哗啦。
像是在说话。
又像是在叹气。
“入了河。就是河了。”沈青禾说,“分不清是谁。”
她转身。
拍了拍顾砚之的肩膀。
“走了。回去吃饭。”
“青黛做什么了?”
“白菜豆腐。”
“……又是白菜。”
“爱吃不吃。”
沈青禾往外走。
走到一半。
回头看了看那个候审台。
台上空了。
只有一层薄灰。
风把灰吹散了。
连个印子都没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