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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船上的灯

判堂里的灯亮着。

那是长明灯。烧的是牛油。有点腥。

沈青禾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纸张发黄。边角卷着。

这是十八年前的流水账。

登记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抹布。在那擦擦擦。擦个不停。

“沈大人……这都多少年了。您翻这干嘛?”

“查个案。”

沈青禾手指头点在某一页上。

“元后。萧氏。”

登记官手里的抹布停了。

“这……这是宫里的秘事。太后当年……”

“太后归太后。阴司归阴司。”沈青禾头也没抬,“这上面写着‘已轮回’。这字不对。”

“哪不对?”

“墨色。”

沈青禾指着那三个字。

“这是新墨盖上去的。底下的墨是陈的。十八年前的陈墨。”

她从袖子里摸出判官印。

往那页纸上一压。

没用力。就是轻轻一搁。

一道红光渗进纸里。

那层新墨像是被水冲了一样。化开了。

露出了底下的字。

笔画很硬。像是刻上去的。

“已入忘川。”

登记官眼珠子瞪圆了。

“这……这怎么是入忘川?”

“我也想问。”沈青禾把印收回来,“阴司规矩。除非大奸大恶之徒。否则不入忘川。这元后……犯了哪条?”

登记官咽了口唾沫。

“奴才不知……奴才那时候还没来呢。”

沈青禾看着那个名字。

萧氏。

废太子的生母。

也就是先帝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入忘川。就是魂散了。”沈青禾说,“一滴墨进了一池水。找不回来了。”

她合上册子。

“这案子有点意思。”

顾砚之站在门边。

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个核桃。在掌心里转。

“那不是元后。”

他出声。

声音不大。

沈青禾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真元后。”顾砚之把核桃捏紧了,“那是替身。是个宫女。穿了元后的衣服。被扔下去的。”

沈青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摄政王跟我提过一嘴。”顾砚之垂下眼皮,“真的那个。还活着。”

沈青禾没说话。

真的还活着。

假的进了忘川。

那先帝在这等了三年。等的是谁?

等的是一个早就化了水的替身?

还是一个根本不知道在哪活着的真元后?

沈青禾站起来。

“这事。先帝不知道吧?”

“不知道。”顾砚之说,“太后骗他。摄政王骗他。全天下都骗他。”

“那现在告诉他?”

沈青禾走到门口。

看了一眼外头。天黑了。忘川河那边起了雾。

“不告诉他。”沈青禾说,“告诉他真的还活着。他更得回去折腾。阴司不留活人念。”

她迈出门槛。

“就让他以为。那人在河里吧。”

回到候审台。

先帝魂体还坐在那。

姿势没变。就像个石头刻的像。

沈青禾走过去。

脚步声很响。踩在石板上。嗒嗒嗒。

先帝魂体没动。

“你查到了?”

“查到了。”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

“她没轮回。”

先帝魂体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她在哪?”

“忘川河。”沈青禾说,“十八年前。太后把她投进去了。魂体化进了水里。”

先帝魂体慢慢转过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窝深陷。看着沈青禾。

“化了?”

“嗯。化了。”沈青禾说,“像一滴墨溶进一池水。整条河都有她。但你捞不出来。”

先帝魂体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旧龙袍吹得鼓起来。

里面是空的。

没有肉身。只有魂气。

“化在河里……”

他低头看脚下的水。

黑沉沉的水。打着旋儿。往东流。

“那她还在。”

“算是吧。”沈青禾说,“她在河里。河在哪她在哪。”

先帝魂体站起来。

动作很慢。关节像是锈了。

他走到河岸边。

脚尖抵着水边的一块石头。

不敢下去。

也不敢离远。

“那我不用等了。”

他看着水面。

声音有点哑。

“我等不到她上岸。她也不会上岸。”

沈青禾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嗯。不用等了。”

先帝魂体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我是个傻子。”

“也不算傻。”沈青禾说,“你至少等到了个信儿。”

“信儿是假的又如何?”

“假的有假的用处。”沈青禾看着河面,“至少你知道她没受罪。入忘川的人。没痛觉。没记忆。干干净净。”

先帝魂体没说话。

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忽然。他指着远处。

“那是船吗?”

沈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雾气里。隐约有个黑影子。

有点像船。

又有点像根枯木头。

“是吧。”沈青禾说,“渡船。”

“船上有人吗?”

“没有。渡船是空的。到了岸边才装人。”

先帝魂体点点头。

“哦。空的。”

他收回目光。

转身。

看着沈青禾。

“那个……候审区。有茶?”

“有。”沈青禾说,“苦丁茶。不要钱。”

“那我去喝一碗。”

先帝魂体理了理领口。

把那块玉扳指摘下来。放在石头上。

“这个。你拿回去。给桓儿。”

“他不要。”

“那就扔河里。”先帝魂体摆摆手,“反正我不要了。”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步子比刚才轻快了点。

那种压在身上的石头。好像卸下去了。

虽然那石头本来就是个虚影。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

“您这就走了?”

“不走干嘛?”先帝魂体头也没回,“我去喝茶。明天排队。投胎。”

他顿了一下。

“下辈子。不当皇帝了。当个卖茶的。挺好。”

沈青禾笑了一下。

“行。下辈子您卖茶。我买。”

“记得带钱。”

“我从不赖账。”

先帝魂体走进了雾里。

顾砚之从后面上来。

看着那块玉扳指。

“这东西。真扔?”

沈青禾弯腰捡起来。

扳指还是凉的。

“留着吧。”

她揣进袖子。

“当个念想。给赵桓也好。”

顾砚之看着河面。

那艘空船漂过去了。

船头挂着一盏灯。

没点亮。

就那么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她在河里。”顾砚之低声说。

“嗯。”

“那个替身。”

“嗯。”

“也挺可怜。”顾砚之说,“替人死了。魂也没了。”

沈青禾看着河水。

河水拍着岸边的石缝。

哗啦。哗啦。

像是在说话。

又像是在叹气。

“入了河。就是河了。”沈青禾说,“分不清是谁。”

她转身。

拍了拍顾砚之的肩膀。

“走了。回去吃饭。”

“青黛做什么了?”

“白菜豆腐。”

“……又是白菜。”

“爱吃不吃。”

沈青禾往外走。

走到一半。

回头看了看那个候审台。

台上空了。

只有一层薄灰。

风把灰吹散了。

连个印子都没留。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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