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有点大。
吹得那盏挂在船头的破灯笼晃晃悠悠的。
灯里是烛火。豆大的一点光。照不亮水面。
只能照亮脚下的那块跳板。
摆渡人是个老鬼。戴着个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手里拿着根长竹竿。在那撑着船。
船身黑漆漆的。沾了水的地方长着绿苔。
“上船了。别挤。”
摆渡人嗓子很哑。像是含着一口沙。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先帝魂体站在渡口台阶上。
前面排了几个鬼。有男有女。都是刚没了不久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木木地往前挪。
沈青禾站在台阶下面。
顾砚之靠在一棵枯柳树上。
赵桓站在沈青禾后面。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玉扳指。
“那个……”
赵桓小声喊了一句。
“皇伯父。”
先帝魂体回头。
看着赵桓。
眼神有点散。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你多大了?”
赵桓愣住。
“十……十三。”
“十三。”
先帝魂体点点头。
“我登基那年也是十三。”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做好。”
赵桓不知道接什么。
“皇伯父您……”
“我那会儿怕。”先帝魂体说,“怕太后。怕摄政王。怕这怕那。最后把皇位坐成了个空壳子。”
他看着赵桓。
“你比我强。”
“我……我不强。”赵桓摇头,“我也怕。我天天做梦。”
“怕好。”
先帝魂体笑了一下。
“怕才知道敬重。你做了我该做但没做成的事。”
赵桓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您……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先帝魂体看着他,“我知道你登基了。这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
面对着那条黑沉沉的河。
“你登基那天晚上。有人在你寝殿门口种了一棵槐树苗。”
赵桓眨眨眼。
“啊?树?”
“嗯。槐树。”先帝魂体说,“那是我的意思。”
“您的意思?”
“我死前留了个折子。跟下面的人说。不管谁登基。只要是我的下一任。就在他门口种棵树。”
先帝魂体声音很轻。
“我不认识你。但我得给新君留点东西。想来想去。留棵树最好。活人看着树。心里能有个底。”
赵桓手松了松。
那块扳指差点掉地上。
“皇伯父……”
“行了。别哭了。”先帝魂体摆手,“我又没死透。就是去投胎。下辈子没准还能碰见。”
前面的队挪了。
轮到先帝了。
他迈上跳板。
跳板吱呀响了一声。
船身晃了一下。
摆渡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先帝。
“是个大人物?”
“是个皇帝。”沈青禾在岸上说。
“哦。皇帝。”摆渡人点头,“皇帝也坐这船。不收钱。坐稳了。”
先帝魂体上了船。
站在船尾。
没进舱里。
就站在那。抓着船篷的柱子。
船离岸了。
竹竿点在石头上。砰。
船往河心荡过去。
水面起了波纹。
一圈。两圈。
比平时多荡了三圈。
那水波撞在船底。又弹回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推了一把。
沈青禾盯着那水波。
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顾砚之在旁边把玩着手里的核桃。
“水动了。”
“嗯。”沈青禾说,“是动了。”
先帝魂体站在船尾。
看着那片水。
那是忘川河。
他的那个“她”。就在这水里。
化成了水。融进了水。
他低头看着。
那黑乎乎的水面上。倒映着船头的灯笼光。
一点暖黄色。
像是个小太阳。
“我不用等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被风吹过来。
有点飘忽。
“她在河里。河在这。我不等了。”
船往雾里钻进去。
那点灯笼光越来越远。
先是成了个光圈。再是个光点。最后也没了。
融进了那片黑漆漆的雾气里。
赵桓站在渡口。
一直看着船没了。
还在看。
“皇上。回神了。”
沈青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赵桓哆嗦一下。
“哎。判官大人。我皇伯父他……”
“走了。”沈青禾说,“投胎去了。下辈子当个卖茶的。或者卖树的。”
“卖树?”
“不是说了么。他喜欢树。”沈青禾转身,“行了。案子结了。你也该回去了。”
赵桓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河面。
“那个树……真有树吗?”
“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顾砚之插话,“要是没树。就是那帮奴才偷懒没种。你回去罚他们。”
“哦。对。我得回去看看。”
赵桓紧了紧身上的灰袍子。
把斗笠戴好。
遮住那张还没完全脱稚气的脸。
“那……我走了?”
“走吧。”沈青禾说,“宫门快落锁了。迟了回不去。”
“是是是。”
赵桓迈开步子。跑了两步。
又回头。
“判官大人。那个……银票。”
“下次再给。”沈青禾摆手,“这次算赠品。”
“那不行。下次我一定送来。”
赵桓喊了一句。
人没影了。
渡口安静了。
摆渡人撑着空船回来。靠岸。
“下一个?”
沈青禾看了一眼河面。
“没下一个了。收工。”
“这就收了?”摆渡人把竹竿往船头一横,“今儿个早啊。”
“早点好。回去还有饭。”
沈青禾往回走。
顾砚之跟在后面。
“晚饭吃什么?”
“白菜。”沈青禾说,“还有昨晚剩的半条鱼。”
“鱼我就不吃了。”
“你不吃拉倒。我和青黛吃。”
两人顺着河岸往回走。
风把雾气吹散了一点。
露出了水面上的几根水草。
漂着。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水草。
忽然想起刚才那多出来的三道波纹。
“顾砚之。”
“嗯。”
“那水里。真有魂?”
顾砚之没回答。
走了两步。
才说:“有吧。也许就是个念想。”
“念想也能推船?”
“那不是推船。”顾砚之把手里的核桃往空中一抛。接住。
“那是道别。”
沈青禾没再问。
她跨上台阶。
往判堂走。
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
纸罩破了个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明天得换个新灯笼。”沈青禾说。
“没钱。”顾砚之说。
“赵桓的银票还没给呢。”
“那你得追去。”
“追什么追。记账上就行。”
沈青禾推开判堂的门。
那股子陈旧的纸味扑面而来。
她走进去。
把门甩上。
把那条黑河关在了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