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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渡口的登船

渡口的风有点大。

吹得那盏挂在船头的破灯笼晃晃悠悠的。

灯里是烛火。豆大的一点光。照不亮水面。

只能照亮脚下的那块跳板。

摆渡人是个老鬼。戴着个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手里拿着根长竹竿。在那撑着船。

船身黑漆漆的。沾了水的地方长着绿苔。

“上船了。别挤。”

摆渡人嗓子很哑。像是含着一口沙。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先帝魂体站在渡口台阶上。

前面排了几个鬼。有男有女。都是刚没了不久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木木地往前挪。

沈青禾站在台阶下面。

顾砚之靠在一棵枯柳树上。

赵桓站在沈青禾后面。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玉扳指。

“那个……”

赵桓小声喊了一句。

“皇伯父。”

先帝魂体回头。

看着赵桓。

眼神有点散。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你多大了?”

赵桓愣住。

“十……十三。”

“十三。”

先帝魂体点点头。

“我登基那年也是十三。”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做好。”

赵桓不知道接什么。

“皇伯父您……”

“我那会儿怕。”先帝魂体说,“怕太后。怕摄政王。怕这怕那。最后把皇位坐成了个空壳子。”

他看着赵桓。

“你比我强。”

“我……我不强。”赵桓摇头,“我也怕。我天天做梦。”

“怕好。”

先帝魂体笑了一下。

“怕才知道敬重。你做了我该做但没做成的事。”

赵桓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您……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先帝魂体看着他,“我知道你登基了。这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

面对着那条黑沉沉的河。

“你登基那天晚上。有人在你寝殿门口种了一棵槐树苗。”

赵桓眨眨眼。

“啊?树?”

“嗯。槐树。”先帝魂体说,“那是我的意思。”

“您的意思?”

“我死前留了个折子。跟下面的人说。不管谁登基。只要是我的下一任。就在他门口种棵树。”

先帝魂体声音很轻。

“我不认识你。但我得给新君留点东西。想来想去。留棵树最好。活人看着树。心里能有个底。”

赵桓手松了松。

那块扳指差点掉地上。

“皇伯父……”

“行了。别哭了。”先帝魂体摆手,“我又没死透。就是去投胎。下辈子没准还能碰见。”

前面的队挪了。

轮到先帝了。

他迈上跳板。

跳板吱呀响了一声。

船身晃了一下。

摆渡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先帝。

“是个大人物?”

“是个皇帝。”沈青禾在岸上说。

“哦。皇帝。”摆渡人点头,“皇帝也坐这船。不收钱。坐稳了。”

先帝魂体上了船。

站在船尾。

没进舱里。

就站在那。抓着船篷的柱子。

船离岸了。

竹竿点在石头上。砰。

船往河心荡过去。

水面起了波纹。

一圈。两圈。

比平时多荡了三圈。

那水波撞在船底。又弹回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推了一把。

沈青禾盯着那水波。

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顾砚之在旁边把玩着手里的核桃。

“水动了。”

“嗯。”沈青禾说,“是动了。”

先帝魂体站在船尾。

看着那片水。

那是忘川河。

他的那个“她”。就在这水里。

化成了水。融进了水。

他低头看着。

那黑乎乎的水面上。倒映着船头的灯笼光。

一点暖黄色。

像是个小太阳。

“我不用等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被风吹过来。

有点飘忽。

“她在河里。河在这。我不等了。”

船往雾里钻进去。

那点灯笼光越来越远。

先是成了个光圈。再是个光点。最后也没了。

融进了那片黑漆漆的雾气里。

赵桓站在渡口。

一直看着船没了。

还在看。

“皇上。回神了。”

沈青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赵桓哆嗦一下。

“哎。判官大人。我皇伯父他……”

“走了。”沈青禾说,“投胎去了。下辈子当个卖茶的。或者卖树的。”

“卖树?”

“不是说了么。他喜欢树。”沈青禾转身,“行了。案子结了。你也该回去了。”

赵桓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河面。

“那个树……真有树吗?”

“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顾砚之插话,“要是没树。就是那帮奴才偷懒没种。你回去罚他们。”

“哦。对。我得回去看看。”

赵桓紧了紧身上的灰袍子。

把斗笠戴好。

遮住那张还没完全脱稚气的脸。

“那……我走了?”

“走吧。”沈青禾说,“宫门快落锁了。迟了回不去。”

“是是是。”

赵桓迈开步子。跑了两步。

又回头。

“判官大人。那个……银票。”

“下次再给。”沈青禾摆手,“这次算赠品。”

“那不行。下次我一定送来。”

赵桓喊了一句。

人没影了。

渡口安静了。

摆渡人撑着空船回来。靠岸。

“下一个?”

沈青禾看了一眼河面。

“没下一个了。收工。”

“这就收了?”摆渡人把竹竿往船头一横,“今儿个早啊。”

“早点好。回去还有饭。”

沈青禾往回走。

顾砚之跟在后面。

“晚饭吃什么?”

“白菜。”沈青禾说,“还有昨晚剩的半条鱼。”

“鱼我就不吃了。”

“你不吃拉倒。我和青黛吃。”

两人顺着河岸往回走。

风把雾气吹散了一点。

露出了水面上的几根水草。

漂着。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水草。

忽然想起刚才那多出来的三道波纹。

“顾砚之。”

“嗯。”

“那水里。真有魂?”

顾砚之没回答。

走了两步。

才说:“有吧。也许就是个念想。”

“念想也能推船?”

“那不是推船。”顾砚之把手里的核桃往空中一抛。接住。

“那是道别。”

沈青禾没再问。

她跨上台阶。

往判堂走。

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

纸罩破了个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明天得换个新灯笼。”沈青禾说。

“没钱。”顾砚之说。

“赵桓的银票还没给呢。”

“那你得追去。”

“追什么追。记账上就行。”

沈青禾推开判堂的门。

那股子陈旧的纸味扑面而来。

她走进去。

把门甩上。

把那条黑河关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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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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