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卫兵换了岗。长枪立在手里,影子拖得老长。
他没坐轿子,也没带随从,就这么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从阴司那条道上溜达回来。门口的侍卫一开始没认出来,枪尖都要递到鼻子底下了,才瞧见那张脸。
“皇……皇上?”
侍卫吓得手一抖,枪杆子差点砸脚面上。
“别喊。”
赵桓压了压帽檐,声音有点哑。
“我回来换个衣服。”
他迈过门槛,也没让人通报,径直往后宫走。
穿过前朝的广场,风有点大。空荡荡的,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
他没停脚。
这皇宫他住了十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墙角。
但这会儿走在这条路上,脚底下却觉得有点软。
像是还没从那条忘川河边回过神来。
到了寝殿门口。
长廊尽头,灯笼刚点上。
光晕是一圈一圈的,照得地上的青砖发青。
赵桓步子迈得惯性,到了门口,习惯性地要往里迈。
忽然,他脚尖一顿。
停住了。
门廊左边那块空地上,多了个东西。
本来那地方是个填平的花坛,光秃秃好几年了,连根草都不长。
但这会儿,那里戳着一棵树苗。
不大。
还没半人高。
杆子细得像根筷子,上头顶着三根枝条,丫杈着伸向天空。
叶子没长全,稀稀拉拉的几片,看着挺寒碜。
根部培着一团土。
土是新的,黑黝黝的,还泛着点湿气。
显然是刚填上去不久。
赵桓盯着那棵树苗看了两眼。
没动。
他慢慢蹲下身子。
膝盖碰到地砖,有点凉。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叶片。
凉的,滑滑的。
上头还沾着傍晚那点露气。
嫩得很。
像是个刚落地的娃娃,还没经着风吹日晒。
“皇上!”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内侍提着水桶,气喘吁吁地从拐角跑出来。
大概是听说了皇帝回来了,赶紧过来伺候。
那个年长点的内侍叫王谨,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见赵桓蹲在地上,吓了一跳。
“皇上,您这是干嘛呢?地上脏。”
他赶紧要上来扶。
赵桓没动。
眼睛还盯着那棵树。
“这树,”他问,“谁种的?”
王谨一愣,探头看了一眼。
“嗐,皇上,今儿下午内务府送来的。说是先帝爷留下的遗命。说是……”他卡壳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原话,“说是要在新君登基那天种下。奴才们也不懂,反正就种这了。”
遗命。
赵桓指腹在叶片上停住了。
渡口那老鬼说的话,是真的。
“我不认识你。但我得给新君留点东西。”
“想来想去。留棵树最好。”
“活人看着树。心里能有个底。”
那老鬼没骗他。
死了三年,成了鬼,还在这宫里留了这么一手。
赵桓心里忽然有点堵。
不是那种噩梦惊醒的冷汗,是热热的,堵在嗓子眼。
他吸了口气。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树,”他开口,“留着。”
王谨在旁边赔笑:“皇上,这树苗有点瘦,要不奴才明儿换棵大的?这槐树长得慢,也不好养……”
“不用换。”
赵桓打断他。
声音挺稳。
“就这棵。”
他看了一眼那细瘦的枝条。
“别拔。也不许动。”
“嗻。”王谨赶紧点头,“奴才记下了。”
“浇水。”
赵桓指了指那团黑土。
“把根浇透了。”
“得嘞。”
王谨赶紧提着桶上前。
水哗啦一下倒下去。
黑土翻了个花,咕嘟咕嘟冒着泡,转眼就渗进去了。
那棵树苗喝饱了水,似乎精神了点,在风里晃了晃叶子。
赵桓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直到内侍把土踩实了,退到一边。
他才转身,手搭上门环。
推门进去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眼。
宫灯的光打在树苗上。
影子落在门槛上,细长的一条。
风吹过来,影子跟着晃。
像是那老鬼还在那蹲着,冲他摆摆手。
进了寝殿。
里头静得很。
没点大灯,只有桌案上一根蜡烛在烧。
火苗子直愣愣地立着。
赵桓走到床边。
掀开枕头,从底下摸出一张纸条。
纸边有点卷了,起毛了。
那是之前沈青禾留下的。
上面那行字,墨迹早干了,黑乎乎的一团。
“您不是替了他,您是替他活剩下的。”
赵桓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晃过先帝那张苍白的脸,还有渡口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
“我登基那年也是十三。但我没做好。”
“你做了我该做但没做成的事。”
“我死前留了个折子……不管谁登基……就在他门口种棵树。”
赵桓把纸条折好。
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平。
塞回枕头底下。
拍了拍。
动作不重。
就像是在拍那棵树的根。
“皇上,水温好了,您洗漱吗?”外头王谨隔着门问了一句。
“不洗了。”
赵桓把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
“都退下吧。”
“嗻。”
门关上了。
寝殿里只剩下那个烛火。
偶尔爆个灯花。
啪的一声。
赵桓躺下去。
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闭上眼。
脑子里没再想那个登基的梦魇。
也没想太后那双眼睛。
就想着门口那棵树。
土是湿的。
根是活的。
明天太阳出来,它大概能再长一片叶子。
他翻了个身。
呼吸慢慢匀了。
这一夜,寝殿里很静。
连那个总是惊醒他的梦魇,也没再出现。
只有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苗,在风里轻轻蹭着墙根。
沙沙。沙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