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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槐树苗

赵桓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卫兵换了岗。长枪立在手里,影子拖得老长。

他没坐轿子,也没带随从,就这么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从阴司那条道上溜达回来。门口的侍卫一开始没认出来,枪尖都要递到鼻子底下了,才瞧见那张脸。

“皇……皇上?”

侍卫吓得手一抖,枪杆子差点砸脚面上。

“别喊。”

赵桓压了压帽檐,声音有点哑。

“我回来换个衣服。”

他迈过门槛,也没让人通报,径直往后宫走。

穿过前朝的广场,风有点大。空荡荡的,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

他没停脚。

这皇宫他住了十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墙角。

但这会儿走在这条路上,脚底下却觉得有点软。

像是还没从那条忘川河边回过神来。

到了寝殿门口。

长廊尽头,灯笼刚点上。

光晕是一圈一圈的,照得地上的青砖发青。

赵桓步子迈得惯性,到了门口,习惯性地要往里迈。

忽然,他脚尖一顿。

停住了。

门廊左边那块空地上,多了个东西。

本来那地方是个填平的花坛,光秃秃好几年了,连根草都不长。

但这会儿,那里戳着一棵树苗。

不大。

还没半人高。

杆子细得像根筷子,上头顶着三根枝条,丫杈着伸向天空。

叶子没长全,稀稀拉拉的几片,看着挺寒碜。

根部培着一团土。

土是新的,黑黝黝的,还泛着点湿气。

显然是刚填上去不久。

赵桓盯着那棵树苗看了两眼。

没动。

他慢慢蹲下身子。

膝盖碰到地砖,有点凉。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叶片。

凉的,滑滑的。

上头还沾着傍晚那点露气。

嫩得很。

像是个刚落地的娃娃,还没经着风吹日晒。

“皇上!”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内侍提着水桶,气喘吁吁地从拐角跑出来。

大概是听说了皇帝回来了,赶紧过来伺候。

那个年长点的内侍叫王谨,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见赵桓蹲在地上,吓了一跳。

“皇上,您这是干嘛呢?地上脏。”

他赶紧要上来扶。

赵桓没动。

眼睛还盯着那棵树。

“这树,”他问,“谁种的?”

王谨一愣,探头看了一眼。

“嗐,皇上,今儿下午内务府送来的。说是先帝爷留下的遗命。说是……”他卡壳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原话,“说是要在新君登基那天种下。奴才们也不懂,反正就种这了。”

遗命。

赵桓指腹在叶片上停住了。

渡口那老鬼说的话,是真的。

“我不认识你。但我得给新君留点东西。”

“想来想去。留棵树最好。”

“活人看着树。心里能有个底。”

那老鬼没骗他。

死了三年,成了鬼,还在这宫里留了这么一手。

赵桓心里忽然有点堵。

不是那种噩梦惊醒的冷汗,是热热的,堵在嗓子眼。

他吸了口气。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树,”他开口,“留着。”

王谨在旁边赔笑:“皇上,这树苗有点瘦,要不奴才明儿换棵大的?这槐树长得慢,也不好养……”

“不用换。”

赵桓打断他。

声音挺稳。

“就这棵。”

他看了一眼那细瘦的枝条。

“别拔。也不许动。”

“嗻。”王谨赶紧点头,“奴才记下了。”

“浇水。”

赵桓指了指那团黑土。

“把根浇透了。”

“得嘞。”

王谨赶紧提着桶上前。

水哗啦一下倒下去。

黑土翻了个花,咕嘟咕嘟冒着泡,转眼就渗进去了。

那棵树苗喝饱了水,似乎精神了点,在风里晃了晃叶子。

赵桓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直到内侍把土踩实了,退到一边。

他才转身,手搭上门环。

推门进去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眼。

宫灯的光打在树苗上。

影子落在门槛上,细长的一条。

风吹过来,影子跟着晃。

像是那老鬼还在那蹲着,冲他摆摆手。

进了寝殿。

里头静得很。

没点大灯,只有桌案上一根蜡烛在烧。

火苗子直愣愣地立着。

赵桓走到床边。

掀开枕头,从底下摸出一张纸条。

纸边有点卷了,起毛了。

那是之前沈青禾留下的。

上面那行字,墨迹早干了,黑乎乎的一团。

“您不是替了他,您是替他活剩下的。”

赵桓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晃过先帝那张苍白的脸,还有渡口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

“我登基那年也是十三。但我没做好。”

“你做了我该做但没做成的事。”

“我死前留了个折子……不管谁登基……就在他门口种棵树。”

赵桓把纸条折好。

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平。

塞回枕头底下。

拍了拍。

动作不重。

就像是在拍那棵树的根。

“皇上,水温好了,您洗漱吗?”外头王谨隔着门问了一句。

“不洗了。”

赵桓把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

“都退下吧。”

“嗻。”

门关上了。

寝殿里只剩下那个烛火。

偶尔爆个灯花。

啪的一声。

赵桓躺下去。

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闭上眼。

脑子里没再想那个登基的梦魇。

也没想太后那双眼睛。

就想着门口那棵树。

土是湿的。

根是活的。

明天太阳出来,它大概能再长一片叶子。

他翻了个身。

呼吸慢慢匀了。

这一夜,寝殿里很静。

连那个总是惊醒他的梦魇,也没再出现。

只有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苗,在风里轻轻蹭着墙根。

沙沙。沙沙。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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