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堂门口的台阶凉。
沈青禾坐在最下面一级。
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眼前就是忘川河。
入夜后的河面,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那是浑水。看着浑浊,流得也急。
到了晚上,灯一上,水就黑了。
黑得像墨汁。
但这会儿,这墨汁好像静下来了。
没那么晃了。
前两天这水面还起细波。一圈一圈的,像是谁在水底下喘气。
今晚没了。
平了。
像是睡着了。
沈青禾盯着看了会儿。
没听见那那种呜呜咽咽的风声。
耳根子清净了。
“看什么呢?”
身后有动静。
顾砚之端着个托盘出来。
盘子上两个碗。粗瓷的。碗口还有个缺口。
他走过来。弯腰。把一碗茶搁在沈青禾手边。
哒。
轻响。
“喝点。”
沈青禾没回头。
伸手端起碗。
碗壁有点烫。
“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水有点浑。叶子浮在面上。也不像是什么好茶。
“刚才没事干。”顾砚之在她旁边坐下。
也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袍子摆有点长,他往上提了提。
“你批卷宗的时候。我把接引处剩下的茶梗翻出来了。”
沈青禾抿了一口。
有点涩。
还有股陈年的味儿。
“这茶……放多久了?”
“三四年吧。”顾砚之端着碗。吹了吹热气。
“以前那个老吏留下的。我看没发霉。就煮了。”
“呵。”
沈青禾又喝了一口。
“你也真行。拿隔年的茶梗招待判官。”
“有的喝就不错。”顾砚之说,“阴司没预算。爱喝不喝。”
两人并排坐着。
中间隔了一尺远。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湿气。
把那股茶腥味吹散了点。
沈青禾看着前面。
远处渡口的灯亮着。
一盏黄灯。悬在半空。
像是个悬着的果子。
“河面静了。”沈青禾忽然说。
“嗯。”
“前两天那波纹。还没停呢。”
“那是有人在等。”顾砚之说,“有人在等,水就不静。心里有事,水底下就有事。”
“现在没了?”
“没了。”顾砚之喝了口茶,“人走了。念也就散了。”
沈青禾把碗捧在手里。
暖手。
“先帝等了一年。”
她看着那盏灯。
“就坐在那个破台子上。风吹日晒的。”
“嗯。”
“最后等到的是什么?”沈青禾摇摇头,“等到的是个死信。那人早就化在河里了。”
顾砚之没接话。
他看着脚尖前的石板。
石板上有个黑印子。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但他走的时候。”顾砚之忽然开口。
“那是他自己选的。”
“选什么?”
“选不跟河水较劲了。”顾砚之手腕搭在膝盖上。碗悬在半空。
“他上船那会儿。你看清没?”
“看清了。”
“船离岸的时候。”顾砚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水面动了三下。”
“那是船桨戳的。”沈青禾说。
“不是桨。”顾砚之摇头,“桨只能动一下。一下推,一下回。”
他指了指河心。
“那三下。是底下的水涌上来的。像是有人在底下托了一把船底。”
沈青禾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画面。
黑色的水面上。先帝站在船尾。
船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那是三道波纹。
不多不少。正好三道。
“那是她给他的回应。”沈青禾低声说。
“大概是吧。”顾砚之说。
“人都化没了。还有回应?”
“化没的是魂。”顾砚之看着那黑沉沉的水。
“没化的是情。哪怕是替身。哪怕是个假的。”
他顿了一下。
“只要先帝觉得那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哪怕她只是个倒霉的宫女?”
“嗯。”顾砚之点头,“他在乎。那水就在乎。”
沈青禾叹了口气。
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
有点苦。
回味倒是有点甘。
“那他没白等。”
她把空碗搁在台阶上。
嗒。
声音挺脆。
“没白等。”顾砚之也喝干了。
“至少最后上船的时候。他没回头。”
“他回头了。”沈青禾纠正,“他看了河一眼。”
“那是看最后一眼。”顾砚之说,“不是留恋。是告别。”
他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案子结了。”
他弯腰把两个碗捡起来。
搁回托盘上。
“那个赵桓。回去估计能睡个好觉。”
“他也该睡了。”沈青禾说,“当了皇帝连觉都睡不好。那这皇帝当得也没劲。”
“门口那棵树估计能活。”
“怎么?”
“那是先帝留下的念。”顾砚之端起盘子。“树活着。念就活着。”
他转身往里走。
步子迈得稳。
不像个没灵力的废人。
倒像是个在这待了一辈子的老吏。
沈青禾还坐在那。
没动。
她看着那条河。
河水流得慢。
那种静。不是死静。
是那种……尘埃落定的静。
就像是屋里刚扫完地。灰尘落定了。空气清了。
她伸了个懒腰。
骨头节响了两声。
“哎。”她喊了一声。
前面的顾砚之停住脚。回头。
“干嘛?”
“这茶。”沈青禾指了指那个空碗。
“还有吗?”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
“茶梗没了。”
“那煮什么?”
“还有点白菜叶。”
“……算了。”
沈青禾站起来。
拍拍裙摆。
“我去把那几本卷宗归档。”
“早点睡。”顾砚之说。
“知道。”
沈青禾迈过门槛。
进了判堂。
里头那盏灯芯子爆了个花。
啪。
她顺手把门带上。
把那条安静的河。关在了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