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处的风比外头小。
石壁挡着。只有那一盏灯。
长明灯。
挂在正中间。不知烧了多少年。
灯火不大。就豆粒那么点儿。
但亮。
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像抹了一层油。
沈青禾手里提着个半旧的油壶。
壶嘴有点锈。
她站在灯台底下。
仰头看了看。
灯芯有点结花了。黑乎乎的一团。
“该剪了。”
她自言自语。
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剪子。
踮起脚。
手伸上去。
咔嚓。
那一小块焦黑的灯芯掉下来。
落在她手背上。
烫了一下。
但没感觉。
沈青禾手背上那几道金色的纹路。在灯火下闪了一下。
像是活的。
她没理会。
把油壶提起来。
对准灯座下的口。
倾倒。
咕咚。咕咚。
清亮的油水注进去。
灯芯那点火星子跳了一下。
更亮了。
添完油。
沈青禾没急着走。
她把油壶盖子拧上。搁在脚边。
两只手撑着灯台的边缘。
石台凉沁沁的。
她盯着那团火看。
火苗是直的。不晃。
很稳。
就像这阴司的日子。
一天一天。也没什么波澜。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如果不仔细听。以为是风吹过廊柱。
但沈青禾听见了。
脚步声停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喝完再走。”
递过来一只碗。
粗瓷的。碗口有个小缺口。
沈青禾回头。
顾砚之站在那儿。
手里端着那碗茶。热气正往上冒。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
那是件半旧的灰袍子。袖口洗得发白。
看着更像个闲散的文书了。
沈青禾接过碗。
靠着石壁。
喝了一口。
“温的。”
“刚煮开。晾了一会儿。”顾砚之说。
他也靠着墙。
站在她旁边。
两人面前就是那盏长明灯。
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拉得老长。
交在一块儿。
“先帝案子结了。”顾砚之忽然开口。
声音淡淡的。
“嗯。”沈青禾捧着碗。
“小魏子送走了。”
“送走了。”
“书铺的账本对上了。”
“对上了。”
顾砚之侧过头。
看着她。
“还有呢?”
沈青禾看着灯火。
“明天可能还有新案子。”
“那是明天的事。”
顾砚之把玩着手里的核桃。
在指尖转了一圈。
“明天的案子明天查。”
“今晚呢?”沈青禾问。
“今晚的灯今晚亮。”顾砚之说。
沈青禾没接话。
她把碗里的茶喝干了。
底下的茶梗沉淀着。
也没法喝。
“你说得轻巧。”
她把碗递回去。
顾砚之接住。
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凉的。
“案子是办不完的。”顾砚之说,“灯是得天天点的。”
他转身。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回去吧。”
“等等。”
沈青禾看着灯台边缘。
那里落着一片叶子。
干枯的。有点发黄。
卷边了。
那是片白菜叶。
不知道是从哪飘来的。也许是后院那棵树苗上被风吹下来的。
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
指腹搓了搓。
碎了。
“这片叶子……”她低声说。
“怎么了?”
“没事。”
沈青禾把碎叶子揣进兜里。
“就是觉得。这灯也沾了点人气儿。”
视野角落里。
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
忽然闪了一下。
很淡的一道光。
只有一行字跳出来。
【当前状态:正常。长明灯:正常。菜地:正常。】
沈青禾看着那行字。
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但也算是个表情。
系统这东西。冷冰冰的。
但这会儿看着这行“正常”。倒也不讨厌。
至少比看见红字报警强。
“看什么呢?”顾砚之问。
“没什么。”
沈青禾收回视线。
“看系统呢。”
“系统说什么?”
“说咱们一切正常。”
“哦。”顾砚之点头,“那是好事。”
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迈得不大。
“青黛说了。明天做葱油面。”
“葱长好了?”
“没呢。她说先用干葱爆油。凑合吃。”
“那也行。”
沈青禾跟上去。
两人走出接引处。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院墙外的巷子里。
传来一声喊。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回音。
“小姐!顾大人!”
是青黛。
“面煮好了!再不回来汤都要干了!”
沈青禾应了一声。
“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判堂门廊上那盏灯还在亮着。
昏昏黄黄的。
照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她转回身。
跟上顾砚之的步伐。
往院子方向走去。
风把灯影吹得晃了一下。
那是第十一卷的最后一盏灯。
灭了。又亮了。
日子也是这样。
一天过去。一天又来。
“走快点。”顾砚之在前头说。
“面要是坨了。青黛该唠叨了。”
“她敢。”沈青禾笑了一声。
脚下的步子快了些。
影子在石板路上。一晃。没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