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那两扇朱漆大门关得死紧。
沈令仪勒住马,抬头看着门楣上“天下文枢”四个鎏金大字。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乌泱泱坐满了穿襕衫的学子,最前头摆着张太师椅,坐着个穿绯袍的官员——礼部左侍郎贺世良。
贺世良五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得一丝不苟。他见沈令仪下马,慢悠悠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司业。”他声音拖得老长,“哦,不对,该叫沈博士了。圣上开恩,准你官复原职,可这国子监……终究是圣贤之地。”
台阶上的学子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鄙夷、戒备,还有几个缩着脖子不敢正眼瞧的。
贺世良往前踱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罪臣之后,岂能登堂入室,教化天下英才?沈令仪,你若真想入内履职,就当众焚烧你父亲当年那些罪证,与沈家划清界限,以示绝裂!”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台阶上几个年轻学子跟着喊起来:“对!烧了罪证!”
“圣贤地不容污秽!”
沈令仪没说话。她解下背上的行囊,从里头取出一叠白纸。纸很普通,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
贺世良嗤笑一声:“怎么,沈博士要写悔过书?”
沈令仪没理他。她走到台阶前,将最上面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正午的阳光展开。阳光透过纸张,水印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寻常纸坊的标记,而是“宣和三年产”五个小字,旁边还有礼部官造的暗纹。
“这是贺大人书房专用的纸。”沈令仪声音平静,“宣和三年,礼部为编纂《大典》特制了一批,共三百刀。贺大人当时是编纂副使,私留了二十刀。”
贺世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令仪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每张纸对着阳光,都能看到同样的水印。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墨迹残留,虽然被水浸过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孤本……北商……兑银……”
“这是贺大人近日亲笔书信的残片。”沈令仪看向贺世良,“信是写给北边商团的,内容是变卖国子监藏书楼里七本前朝孤本的清单。其中《礼经古注》和《河图考异》两本,是先帝御赐,明令不得出库。”
台阶上瞬间炸了锅。
“什么?卖孤本?”
“那是国宝啊!”
贺世良脸色煞白,指着沈令仪的手都在抖:“你、你血口喷人!这纸……这纸定是你伪造的!”
“伪造?”沈令仪转头,“莫砚。”
莫砚从马车后头搬出一块石板——是大理石刻的《礼制》碑文拓片原碑,半人高,沉甸甸的。几个学子帮忙抬到台阶前。
沈令仪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墨汁,均匀涂在碑文某几行字上。然后铺上宣纸,用拓包轻轻拍打。片刻后揭起,纸上显出清晰的碑文。
她又走到贺世良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柄象牙扇上——扇柄末端已经磨得发亮,有明显的棱角磨损。
“贺大人这扇柄,是常用来敲打硬物吧?”沈令仪说着,突然伸手拿过扇子。
“你干什么!”贺世良想抢回来。
沈令仪已经将扇柄末端按在刚拓下的碑文拓片上,左右转动几下。再拿开时,拓片上那些字的刻痕凹陷处,残留的墨迹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白纸——而蹭掉的形状,和扇柄末端的棱角完全吻合。
她举起拓片,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碑文第三行‘士子入监,需经州县举荐,再试经义策论’,其中‘州县’二字,刻痕比周围浅了半分。而贺大人扇柄的磨损棱角,正好能嵌进这浅了的刻痕里——这是长期用扇柄尖端一点点凿磨出来的。”
她盯着贺世良:“你把‘需经州县举荐’改成了‘可经州县举荐’,一字之差,让各地士族子弟无需经过严格考核,只要地方官举荐就能入读国子监。寒门学子苦读多年,却要跟这些走门路的人争名额——贺大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圣贤地’?”
台阶上那些原本声援贺世良的寒门学子,脸色全变了。
一个瘦高个的学子猛地站起来:“贺大人!上月我同乡李秀才县试头名,却被刷下来,说是名额满了——顶他进去的,是不是扬州盐商刘家的儿子?”
“还有我表兄!”
“难怪今年监生里多了那么多生面孔……”
舆论瞬间倒转。贺世良被学子们围住质问,额头冒汗,连连后退:“胡、胡说!这都是诬陷!”
沈令仪不再看他,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本官奉旨复职,即刻入监履职。让开。”
学子们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沈令仪持旨踏入国子监,莫砚抱着石碑跟在后头。穿过前庭,绕过泮池,讲经堂就在眼前。
她刚踏进讲经堂门槛,鼻尖就动了动。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甜香,混在书墨气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对气味太敏感了——清溪村井水里的苦杏仁味,官道树木上的火油味,还有此刻这若有若无的、让人头皮微微发麻的甜香。
曼陀罗。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讲经堂。书案整齐排列,最前方是讲坛,后面是监丞、司业等人的座位。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书案下方——青砖缝隙里,能看到极细的淡黄色粉末。
有人在这里撒了曼陀罗香粉。这东西吸入过量,会让人产生幻觉,胡言乱语。若她今日第一次来讲经,站在讲坛上一讲几个时辰,吸入的量足够让她当众失态。
沈令仪走到讲坛边。讲经堂是前朝建的,为了防潮,地下有通风道,讲坛下方正好是热气口——冬天会从这里通炭火取暖。
“莫砚,生火。”
莫砚愣了愣:“大人,这天气……”
“生。”
炭盆很快端来。沈令仪亲自将炭火点燃,放进讲坛下方的热气口。又让人把讲经堂所有窗户都打开。
热空气上升,从热气口涌出,带着讲坛周围的空气形成对流。那股甜香开始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往讲经堂后堂方向飘。
后堂帘子后面,贺世良正擦着汗,跟几个亲信低声说话:“没事,她就算进来也待不长,只要……”
他忽然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甜香越来越浓。
贺世良觉得眼前有点花。他晃了晃脑袋,看见帘子上的花纹好像在动。接着,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贺世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卖了多少孤本?”
“十、十三本……”贺世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钱呢?”
“存在……存在通宝钱庄……用的是我小舅子的名……”贺世良越说越不对劲,他想捂住嘴,可手不听使唤,“不对,我没说……我没……”
帘子被掀开。沈令仪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学子。
贺世良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对着空气喊:“你们别过来!那些书……那些书是前朝余孽藏的,我这是为朝廷清理……”
“贺大人疯了!”有人惊呼。
这时,讲经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裴归尘带着一队宫中禁军进来,玄甲佩刀,肃杀之气顿时压住了堂内的混乱。
裴归尘看了一眼胡言乱语的贺世良,冷声道:“礼部左侍郎贺世良,御前失仪,言行癫狂,有辱朝臣体统——拿下。”
两名禁军上前架住贺世良。贺世良还在挣扎,官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沈令仪走过去,捡起官帽。帽子里层有个暗袋,封口用火漆封着。她捏碎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墨迹尚新:
“复核科场案死期”。
裴归尘走过来,看见那五个字,眉头皱起:“科场案……三年前那桩?”
沈令仪把纸条攥进手心,抬头看向讲经堂外。
阳光刺眼,国子监的飞檐斗拱在光里投下深深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