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院的后门没关严。
风一吹,吱呀一声,门轴转得慢吞吞的。
沈青禾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刚买的炊饼。
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青黛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两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沈青禾走过去。
脚步声不轻,踩在石板上哒哒响。
青黛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
就在那发呆。
“这又是怎么了?”
沈青禾把炊饼往她面前一递。
“没睡醒?还是顾砚之又抢你葱了?”
青黛慢吞吞地抬起头。
眼圈底下有点青黑。
那是没睡好的样。
“小姐……”
嗓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
“我又做那个梦了。”
沈青禾一听,乐了。
“梦还能做一个?刚才不是还说‘又’么。”
她在青黛旁边蹲下。
撕了一块炊饼塞嘴里。
嚼了两下。
“梦见什么了?吃席没?要是吃席,下次记得给我打包带回来。”
青黛没笑。
她把手从膝盖里抽出来。
掌心里全是冷汗。
手背上还有几道红印子,那是被什么东西硌的。
掌心正中间,攥着块木牌。
那是之前她在接引处旧档堆里翻出来的。
上面刻着“青黛”俩字,背面还有行小字,“前任接引使”。
这牌子上头缺了一块角,边都磨毛了。
“连续三天了。”
青黛看着手里的木牌。
眼神有点发直。
“就在那个忘川渡口。”
“渡口?”沈青禾咽下嘴里的饼,“那地方除了水就是雾,有什么好梦的。”
“我站在水边上。”
青黛没理会沈青禾的打岔,自顾自地说。
“手里就攥着这块牌子。对面有个人。”
沈青禾停了嘴里的动作。
“人?男的女的?”
“看不清。”
青黛摇摇头。
“雾大。就看见个轮廓。穿着身灰扑扑的袍子。站在那朝我伸手。”
她比划了一下。
“手伸得老长。像是要抓我,又像是给我什么东西。”
“那你呢?”
“我够不着。”
青黛把手里的木牌翻了个面。
背面那行字对着晨光。
“我拼命想过去。但这腿就像灌了铅。动不了。只能看着。”
她吸了口气。
“但我感觉……我认识他。”
沈青禾看着那块木牌。
上面的“青黛”二字被晨光照着,有点泛白。
这丫头自从翻出这块牌子,就有点不对劲。
起初以为是同名同姓。
现在看,未必是巧合。
“认识?”沈青禾问,“怎么个认识法?是那种‘隔壁老王’的认识,还是那种……”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还是那种“上辈子欠了情债”的认识。
青黛抿着嘴。
眉头皱着。
“就是觉得熟。看见那个影子,心里头就发酸。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她抬头看沈青禾。
“小姐,我是不是以前真干过接引使?”
沈青禾没接话。
伸手把她手里的木牌拿过来。
木头是凉的。沉甸甸。
“这东西你攥了一夜?”
“嗯。”
“难怪手心全是汗。”
沈青禾把木牌在衣摆上蹭了蹭。
把那层汗渍蹭掉。
“梦里看不清的人,那是心魔。光做梦没用。”
她站起来。
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今晚别睡了。”
青黛愣住:“啊?”
“带你去个地儿。”
沈青禾把半块炊饼塞她手里。
“去渡口。”
“去渡口干嘛?”
“实地看看。”
沈青禾看着她。
“梦里你够不着。到了实地,说不定就能看清那张脸了。”
青黛捏着炊饼,手有点抖。
“要是……要是真看见个鬼怎么办?”
“那正好。”
沈青禾把剩下的饼塞嘴里。
拍拍手上的碎屑。
“问问他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跑你梦里晃悠。”
她转身往屋里走。
“行了,去洗把脸。这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顾砚之看了还以为我虐待下人。”
青黛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炊饼,又看了看那块木牌。
咬了一口饼。
“哦。”
院子里静悄悄的。
墙角那几根葱秧子顶着点露水。
沈青禾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把你那木牌带着。”
“带它干嘛?”
“认亲啊。”
沈青禾推门进去。
“万一那是你相好,没凭据人家不认你。”
青黛脸一红。
“小姐!你净瞎说!”
她咬着饼,站起来,把木牌揣进兜里。
拍了拍。
硬硬的,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