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的门开了一道缝。
沈青禾把那块判官印往门缝上一按。
红光闪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吧。”
沈青禾回头招招手。
青黛站在后头,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那是三月天,晚上还是凉。
她看着那道黑漆漆的门缝,有点犹豫。
“小姐,我这大活人,真没事?”
“我有印,你有牌。”
沈青禾指了指她手里的木牌。
“加上你跟我一块儿,阎王爷也不敢把你扣下。”
青黛这才迈开步子。
跟在沈青禾屁股后头,钻进了门缝。
里头是阴司。
没灯。
只有忘川河面上那点反光。
惨白惨白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股湿漉漉的腥气。
青黛打了个哆嗦。
“真冷。”
“阴司没暖气。”
沈青禾走在前头。
“这鬼地方,冬天是冰窖,夏天是蒸笼。”
两人沿着那条石板路走。
两边是荒地。
长了些半死不活的草。
再往前,就能听见水声了。
哗啦。哗啦。
那是忘川河在拍岸。
到了渡口。
那艘黑漆漆的船还停在岸边。
船头挂着一盏灯。
暖黄色的。
是这阴司里唯一一点暖色。
灯影照在水面上。
把那一小块水照得透亮。
暗青色的水。
像化不开的浓墨。
青黛站在岸边。
脚尖离水边还有两尺。
她看着那水。
忽然愣住了。
“小姐……”
“怎么了?”
“你看那水。”
青黛指着前面。
“不动了。”
沈青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刚才还在流的河水。
这会儿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层层的波纹。
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
就在青黛面前那一片。
停住了。
僵在那儿。
大概也就两三息的功夫。
然后又哗啦一下。
恢复了流动。
“它认得我。”
青黛喃喃自语。
声音有点抖。
“不是水认得你。”
沈青禾抱着胳膊站在她后头。
“是你身上还有那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
“接引使的味儿。”
沈青禾说,“那是刻在魂里的。哪怕你投了胎,喝了孟婆汤,这股子气息也未必能洗得干净。忘川的水对你有记忆。”
船上有个动静。
哗啦一声。
船身晃了一下。
摆渡人从船篷里钻出来。
戴着个破斗笠。
手里拿着根长竹竿。
他抬起头。
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在这河上吹了几百年的风。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往岸上看。
看见了沈青禾。
又往旁边看。
看见了青黛。
摆渡人动作一顿。
手里的竹竿磕一声磕在船舷上。
他没看沈青禾,反倒冲着青黛弯了弯腰。
那是个见礼的姿势。
虽然腰弯得不算深,但那态度是正儿八经的。
“前任接引使大人。”
摆渡人的声音很哑。
像是嗓子里含着沙。
“您回来了。”
青黛愣在那儿。
嘴巴张了张。
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我不记得。”
她有些无措地抓着手里的木牌。
“大爷,你认错人了吧。我就一小丫头,哪是什么接引使。”
摆渡人摇摇头。
“错不了。”
他指了指河面。
“这水不错。我也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青黛手里的木牌。
“您手里那牌子,还是我给刻的。那时候您嫌字丑,非要重刻,我愣是刻了三块您才收下。”
青黛低头看那块木牌。
上面“青黛”二字确实歪歪扭扭的。
原来是被这大爷嫌弃过手艺。
“不记得没关系。”
摆渡人把竹竿插进水里。
“水记得。”
他盯着那暗青色的水面。
“这河里的水,流了一千年。什么魂都吞过。但接引使的气息,它记得住。”
青黛蹲下身。
膝盖抵着岸边的石头。
她伸出手。
手指头慢慢探进水里。
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
嗡。
那一片水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
是淡淡的荧光。
像是有星星掉进了水里。
但也只有那么一下。
眨眼就灭了。
水恢复成了暗青色。
青黛把手缩回来。
“凉的。”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还挂着水珠。
“小姐,真凉。像冰似的。”
沈青禾走过来。
看着她那只手。
“魂体怕冷,活人也怕冷。”
她说,“你前世做接引使的时候,天天站在渡口送魂过河。那时候你没少碰这水。”
“天天送?”
“嗯。一个接引使,守一个渡口。有人送了一辈子,有人送了几辈子。”
沈青禾看着那水。
“你也算是老资历。”
青黛搓了搓手指。
那股凉意好像渗进骨头缝里了。
她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
心里那种酸溜溜的感觉又上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黑漆漆的水底下浮上来。
但又被什么东西压着。
上不来。
“那个人……”
青黛忽然开口。
“我梦里那个伸手的影子……”
她抬起头,看着摆渡人。
“大爷,你知道是谁吗?”
摆渡人没接话。
他重新把斗笠拉低。
遮住了半张脸。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他撑了一下竹竿。
船身晃悠着离开了岸边两尺。
“天晚了。判官大人,带她回去吧。”
“这地界阴气重,活人待久了伤神。”
摆渡人说了最后一句。
船便往河心荡去。
沈青禾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笼在雾气里晃荡。
转头对青黛说:
“走了。”
“回去睡觉。”
青黛站起来。
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水面。
“那水……”
“水在那儿跑不了。”
沈青禾拽了她一把。
“明天再来问。”
青黛这才收回视线,把那块木牌死死攥在手里,跟着沈青禾往回走。
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渡口的水声又响起来了。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