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风停了。
雾气却还没散。
那盏暖黄色的灯笼还在船头晃荡。
光影落在水面上,铺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路。
青黛没动。
她就那么站在岸边。
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那是刚才伸进河里沾上的。
沈青禾也没催她。
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手抱在袖子里。
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
“小姐。”
青黛忽然开口。
声音有点飘。
“你看那水里。”
“有什么?”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
“有个影子。”
青黛指着那片泛着黄光的水面。
“就在灯影底下。”
沈青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水波荡了一下。
那层暗青色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层白雾。
不是刚才那种冷雾。
是带着点暖意的白。
像是旧纸熏了烟。
雾气在水面上一绕。
慢慢地,聚成了一个人形。
是个男人的轮廓。
身形瘦高。
有点单薄。
穿着一身旧官服。
那袍子的样式,是前朝的。
胸前的补子虽然看不清纹路,但能看出是个文官。
他站在水光里,背对着岸。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是模糊的。
只有大概的轮廓。
但额角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像是疤。
沈青禾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爹?”
那身形,那道疤。
她记得。
小时候她爹抱她的时候,她总爱去摸那道疤。
那时候她爹就笑,说那是做官不容易留下的记号。
“沈大人……”
青黛在旁边低声喊了一句。
“是沈大人。”
水面上的光影动了。
那并不是此刻的人影。
那是残留的记忆。
是当年沈侍郎被送入轮回时的最后一段画面。
光影里的“沈侍郎”站在渡口边上。
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接引使服饰的人。
那人就是青黛的前世。
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是一样的。
“替我看着青禾。”
水面上的残影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带着点回音。
“她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看着不行。”
沈侍郎的影子叹了口气。
“她性子倔,容易吃亏。你帮我在阴司盯着点。”
“别让她走歪了。”
光影里的接引使——也就是前世的青黛,点了点头。
“我会看着她的。”
接引使的声音很稳。
“沈大人放心。”
接引使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等她长大了,她来找你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你一直都在。”
沈青禾站在岸边,看着那段残影。
手揣在袖子里,指节有点发白。
原来是这样。
她以为她爹走得干脆。
没想到,临走前,还给她留了个眼线。
还特意托了人。
水面上的光影晃了一下。
像是一幅画被水打湿了。
慢慢地散了开去。
沈侍郎的影子淡了。
接引使的影子也淡了。
最后,只剩下那盏暖黄色的灯笼,还在水面上晃悠。
青黛站在那,半天没动。
“沈大人让我看着你。”
她转过头,看着沈青禾。
眼神有点复杂。
“所以我没喝孟婆汤?”
沈青禾看着她。
“应该是为了这个。”
“你要是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那你这就不是‘看着’,是‘看着玩’了。”
沈青禾说。
“只有带着记忆转世,这托付才算数。”
青黛攥紧了手里的木牌。
那块木头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点发热。
“我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我手记得。”
她举起那只手。
刚才伸进水里的那只。
“刚才摸到水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站在这。”
“站在这,等人走。”
沈青禾走过去。
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
“你也算完成任务了。”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算没走歪。”
青黛抬头看她。
“小姐,你说沈大人现在在哪?”
“早投胎了。”
沈青禾看着河面。
“没准这会儿正在哪家当少爷呢。”
“那……我要不要去找找?”
“找什么找。”
沈青禾转身。
“他让你看着我,没让你去找他。”
“你这要是去了,那就是违命。”
青黛愣住。
然后点点头。
“哦。”
“也是。”
她把那块木牌揣回兜里。
“那我就不找了。”
“我就跟着小姐。”
船上的摆渡人还没走。
一直在那撑着竹竿。
这会儿看他们说得差不多了。
才又插了一句话。
“沈大人是个好人。”
摆渡人说。
“当年的事,这河上的水都记着。”
“他为了给你们留条后路,那是真下了功夫。”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摆渡人。
“大爷,你知道的挺多。”
“我就一撑船的。”
摆渡人把竹竿往水底一撑。
船身晃悠着离了岸。
“知道的多,那是活得久。”
“活久了,什么都能看见。”
船慢慢地往河心荡去。
那盏暖黄色的灯在雾气里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点。
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颗星。
青黛看着那个光点。
忽然说了一句。
“小姐,我饿了。”
沈青禾笑了一声。
“刚才出门前吃的饼呢?”
“消化了。”
“那回去吃面。”
沈青禾迈开步子。
“顾砚之估计把面都煮坨了。”
青黛赶紧跟上。
两道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
还有那一丁点未散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