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堂里的灯芯子爆了一下。
啪。
火苗子窜高了一截。
把案桌上的那方印章照得清清楚楚。
沈青禾坐在桌后。
手边搁着那块木牌。
青黛坐在她对面的圆凳上。
两只手绞在一起,有点紧。
顾砚之靠在旁边的书架上。
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喝完的茶碗。
也没走。
就在那看着。
“准备好了么?”
沈青禾问。
“我要开始了。”
青黛吸了口气。
点了点头。
“好了。”
沈青禾伸出右手。
掌心正对着青黛的眉心。
掌面上那几道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
慢慢地蠕动起来。
顺着指尖,流淌。
最后汇聚在掌心。
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
“可能会有些晕。”
沈青禾说。
“忍着点。”
话音刚落。
她手按了下去。
嗡。
一道金光顺着她的掌心,钻进了青黛的眉心。
青黛身子一颤。
然后不动了。
眼睛闭着。
呼吸变得很轻。
记忆像是被打翻的拼图。
一块一块地翻上来。
先是零碎的。
渡口的雾。
摆渡人的斗笠。
船桨拍水的声音。
哗啦。哗啦。
然后画面清晰了。
青黛看见了自己。
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
那是接引使的官服。
有些宽大。
袖口还得挽起来。
手里拿着一本簿子。
站在渡口边上。
风很大。
吹得她头发乱飞。
一个一个的魂体从她面前走过。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簿子上划勾。
“走了。”
“别回头。”
“上船。”
然后,一个男人停在她面前。
穿着官服。
身形瘦削。
额角有道疤。
是沈侍郎。
那是年轻时候的沈侍郎。
脸上带着点倦容。
但眼睛很亮。
沈侍郎手里提着个包袱。
站在渡口。
没急着上船。
他看着面前的接引使——也就是前世的青黛。
“大人。”
接引使抬头。
“该走了。”
沈侍郎点点头。
但又没动。
他回过头。
看向来时的路。
那里是一片漆黑。
“我女儿叫青禾。”
沈侍郎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低。
“她将来可能会来阴司。”
“如果她来了。”
他顿了一下。
“你告诉她——我一直看着她的。”
接引使愣住。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临上船了还惦记着阳间的活人。
“大人放心。”
接引使说。
“要是她来了,我一定转告。”
“多谢。”
沈侍郎笑了笑。
那笑有点苦。
但也带着点释然。
他转过身。
迈步上了那艘黑船。
船桨一撑。
船荡进了雾里。
再也没回头。
画面一转。
接引处。
墙壁上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青黛”二字。
那是她自己的牌子。
她站在墙下。
看着那块牌子。
手里还拿着笔。
她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字。
嘴里也念叨了一句。
“我转世之后要记得这句话。”
“告诉青禾,她爹一直看着她。”
记忆的碎片慢慢停下。
金光散去。
沈青禾收回了手。
青黛睁开眼。
胸口起伏得有点大。
像是从水底刚钻出来透了口气。
“看见什么了?”
顾砚之在旁边问了一句。
把茶碗放下。
磕。
磕在桌案上。
青黛转过头。
眼眶有点红。
但没掉泪。
“我看见沈大人了。”
她声音有些哑。
“他上船前……回头看了。”
“他说他女儿叫青禾。”
“让我告诉青禾,他一直看着她。”
沈青禾坐在桌后。
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笃。笃。
“那就是都对上了。”
她说。
“你前世没喝忘川水,是因为你觉得这句承诺比一碗水重要。”
“哪怕投胎转世,哪怕做个凡人。”
“你也得把这事儿给办了。”
青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块木牌还搁在桌上。
她伸手拿起来。
指腹摩挲着那两行字。
“我那时候……还挺年轻的。”
她忽然笑了。
“穿着那身大袍子,还得挽袖子。”
“不像现在,还得种葱。”
顾砚之在那边哼笑了一声。
“接引使也是官。”
“比种葱强。”
青黛瞪了他一眼。
“种葱怎么了?”
“种葱能吃。”
“接引使能吃?”
顾砚之没接话。
转头看向沈青禾。
“案子结了?”
“结了。”
沈青禾站起来。
揉了揉脖子。
“这也就是个陈年旧账。”
“也没什么对错。”
“就是一个临走的爹,和一个死心眼的接引使。”
“死心眼好。”
顾砚之拿起茶碗。
把剩下的凉茶喝了。
“死心眼的人,才记得回来。”
他看了一眼青黛。
“欢迎归队。接引使大人。”
青黛愣住。
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
但挺真。
“得嘞。”
她把木牌揣进兜里。
“那我也算是有前科的人了。”
沈青禾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贫了。”
“回去睡觉。”
“明天还得浇葱呢。”
三人走出判堂。
外头的夜色正浓。
风把门帘吹得一动。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案桌上的灯火还在那烧着。
照着那方金印。
一直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