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平时没人来。
接引处后头那条巷子,阴沉沉的。
墙根底下的青苔长得比铜钱还厚。
青黛推开最里面那扇木门。
吱呀——
门轴子大概是锈了,动静有些钝。
一股子陈旧的味道扑出来。
像是什么放久了的旧书纸,掺着点霉味。
这是旧职舍。
以前接引使住的地方。
自从上一任接引使赵明兰走了,这屋子就空着。
再后来,青黛那块牌子被翻出来,这屋子就更是个摆设了。
青黛迈过门槛。
地上的青砖缝里塞满了灰。
她走得不快。
步子迈得有点犹豫。
像是怕踩着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屋里光线暗。
摆设也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
墙角立着个衣架子,上头空荡荡的。
只有桌案上摆着一面铜镜。
那是屋里唯一没蒙多厚灰的东西。
青黛走到桌前。
停下来。
她看着那面镜子。
镜面有点发乌。
映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头。
圆脸,有点稚气。
两鬓有些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那就是现在的她。
大理寺的小丫鬟,青黛。
她盯着看了会儿。
忽然吸了口气。
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
擦——
袖口擦过铜面。
原本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
像是水波纹在里头荡开。
紧接着,那层浑浊的雾气散了。
镜子里的人影变了。
不再是那个圆脸的小丫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青灰色袍子的女子。
袍子是公服,料子看着挺硬,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
脸还是那张脸,但这眼神不一样。
没有那股子稚气,看着沉稳得多。
眼角似乎还有点细纹。
那是在渡口吹了几十年风留下的痕迹。
镜影看着她。
动了动嘴唇。
声音像是从镜子里透出来的,有点空灵。
“你回来了。”
青黛的手指在半空悬着,没敢落下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你是接引使。”
镜影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是你。”
青黛咬了咬嘴唇。
慢慢抬起手,指尖往前探了探。
哒。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铜面。
就在这一瞬间,镜子里那个青灰色的影子也抬起手。
两根手指隔着镜面,抵在一起。
指尖相触的地方,泛起一圈极淡的青光。
嗡。
那光一闪即逝。
镜影晃了晃,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那个穿着青灰袍子的影子慢慢淡了下去,像是墨迹被水冲开。
最后,铜镜里只剩下那张圆脸,还有那身粗布衣裳。
青黛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看着真老。”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出了屋门,外头的光亮得有点刺眼。
沈青禾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根草棍在剔牙。
看见青黛出来,把草棍一扔。
“看到自己了?”
青黛点点头。
“看到了。”
她比划了一下。
“穿着那身灰袍子,还带着簪子。”
“看着比我现在老多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都是板的。”
沈青禾嘴角扯了一下,笑出了声。
“你转世之后,年纪重新算,现在才多大?”
“前世那是干了十几年的接引使,天天在渡口吹风,能不老么?”
她伸手在青黛脑门上弹了一下。
啪。
“当然比你今世看着老。”
青黛捂着脑门。
“嘶——小姐你轻点。”
“那我这算不算亏了?”
“亏什么?”
“没以前好看了。”
“……”
沈青禾翻了个白眼。
“以前那是官身,现在这是丫鬟身,能一样么?”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
“行了,别照镜子了,再看也不会变回去。”
“回去浇葱。”
青黛跟在她后头,步子迈得轻快了些。
“小姐。”
“嗯?”
“那身袍子其实也挺好看的,回头我也整一套?”
“算了吧,你种葱穿袍子,也不怕弄脏了袖子。”
“那我就挽起来。”
“……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扇旧木门在身后晃荡了一下,又关上了。
青黛回头看了一眼。
门上的铜环在风里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