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处的登记台后面坐着个瘦高个儿。
姓刘,大家都喊他刘登记。
这人有个毛病,喜欢把账本拍得震天响。
啪。
一本厚厚的册子被他甩在桌面上。
激起一层细灰。
“前任接引使,青黛。”
刘登记抬起眼皮,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儿的眼镜。
手里提着支快没墨的毛笔,在半空中悬着。
“记忆已恢复,经核实无误。”
他顿了顿,那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
“按阴司新下的规矩,接引使位空缺已久。你这前朝的老底子,只要点个头,就能立马归职。”
他说着,从那堆乱七八糟的纸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
两手指头捏着,往青黛面前一推。
表格上头印着三个大字:复职令。
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什么“享阴司正俸”、“领官身令牌”、“司职忘川渡口”之类的话。
看着倒是挺正经。
青黛站在桌前。
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也没去拿笔。
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
眼珠子转了转。
“这活儿……”
她开口,嗓音还带着点还没变声的稚气。
“是不是还得天天往渡口跑?”
刘登记愣住。
“那是自然。”
他敲了敲桌面。
“接引使干的就是渡口的活计。送魂过河,登记造册。”
“虽说累点,但这可是阴司的正经编制。”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比你在阳间当个……当个丫头片子强多了。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青黛没接茬。
她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那层薄灰里划拉了两下。
“那要是……”
她抬起头,看着刘登记。
“我不申请呢?”
刘登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墨汁溅出来几点。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捡。
“你不申请?”
他瞪大了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可是多少鬼魂求都求不来的差事!”
“你要是不申请……”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条例。
“那就是保留记忆,但不归职。以后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凡人一个。”
“哦。”
青黛点了点头。
“那行。”
她伸出手,把那张“复职令”给推了回去。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不申请。”
刘登记刚把笔捡起来,还没握热乎,这回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青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青禾。
“这……这您得想清楚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
“接引使位是正职。比凡人身份……那是有头有脸多了。”
“而且这渡口缺人手,您要是回去了,那也是……”
“我想得挺清楚的。”
青黛打断了他的话。
“我确定。”
沈青禾这会儿才往前走了一步。
她一直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这时候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青黛。”
她看着青黛的侧脸。
“想好了?这字若是签下去,以后想反悔可就没地儿哭去了。”
刘登记赶紧点头。
“正是正是,沈判官说得对。这可是大事。”
青黛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
脸上没多少犹豫,反倒带着点嫌弃。
“小姐,我在梦里面站了三天渡口。”
她指了指门外那片雾蒙蒙的方向。
“那地方我前世站了一辈子,这回做梦又站了三天。”
“风大。湿气重。还没个说话的人。”
她叹了口气。
“天天看着人哭,看着人走。一个个都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还得哄着。”
“心累。”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刘登记。
“我还是喜欢种葱。”
“葱不长眼,也不哭。”
“顶多就是蔫了,浇点水就能活。”
刘登记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最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这届接引使……性子倒是真直。”
他拿起笔,在那张被推回来的表格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又在册子上寻了一行,提笔盖了个小章。
啪。
声音挺脆。
“前任接引使青黛,保留记忆、不归职。”
刘登记合上册子,动作有点重。
“确认。完事了。”
“得嘞。”
青黛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衣摆。
“那没我事儿了吧?”
刘登记挥挥手,一脸的“赶紧走赶紧走”。
“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算账。”
青黛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轻快。
沈青禾把铜钱收回袖子里,跟在她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接引处的大门。
外头的日头正毒。
照得石板路发白。
几只乌鸦落在檐角,嘎嘎地叫了两声。
“真不后悔?”
沈青禾问。
“那可是官。”
“官有什么好。”
青黛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沟里。
“当官的又不给做葱油面。”
“还得天天板着张脸,见人就得问‘叫什么、多大岁数、怎么死的’。”
她做了个鬼脸。
“我还是喜欢小姐这儿的活。”
“轻松,还有面吃。”
沈青禾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
脚步跟上。
“行,浇你的葱去。”
“别忘了晚上把面煮上。”
“顾砚之那碗要是再少了,他能把账本念叨烂了。”
“忘不了!”
青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今天加两个蛋!”
她一边说,一边跑了起来。
那背影看着还是个没长大的丫头片子。
哪有一点前世那个接引使大人的模样。
沈青禾走到院子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接引处的大门。
门廊上那盏长明灯还在亮着。
暖黄色的光。
跟前几日一模一样。
只是里头少了个官,多了种葱的。
“走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转身进了院子。
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吱呀——
声音在午后的风里,听得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