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有些斜。
光刚好打在大理寺小院的门槛上。
把那道影子拉得老长。
青黛站在门后头。
手里攥着那块旧木牌。
木牌是阴沉木做的,手心沁出汗,它也不沾。
反倒越摸越亮。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像是在琢磨个大事。
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落在了门框内侧的那颗钉子上。
那钉子本来是挂门闩用的,现在门闩搁在一边。
空着也是空着。
青黛在袖子里掏了半天。
掏出一根细麻绳来。
这是前两日捆旧书留下的,她顺手就塞袖子里了。
绳子上还带着点新麻的糙味儿。
她把绳子穿过木牌顶上的那个小孔。
那是以前挂牌子用的,孔沿都被磨得发亮。
她踮起脚尖。
把绳子往钉子上一套。
绕了两圈。
系了个死结。
嗖。
木牌垂下来。
正对着门后。
不高不低,正好在视线平齐的地方。
风吹过。
木牌在半空晃荡了一下。
咯吱。
声音有点闷。
青黛退后两步。
歪着头看。
左边一点。
不对,右边一点。
她伸手把木牌扶正。
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
她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儿挂着吧。”
“你把它挂这儿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青禾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还端着个茶盏。
她看了一眼门框上晃荡的木牌。
又看了一眼青黛。
眉梢挑了一下。
“不打算还回去?”
“还回去干嘛?”
青黛耸耸肩。
“那是我的名字,又不是阴司的名字。”
“它在接引处的墙上挂了几十年,那是办公。”
“现在换个地方挂,那是养老。”
她说得理直气壮。
“再说了,接引处那地方湿气重。
这木头也是老物件。
挂这儿还能晒晒太阳。”
沈青禾笑了笑。
走到门边。
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块木牌。
木牌转了个圈,又晃回来。
“前任接引使。”
她念着上面的字。
“挂门框上,你是打算当门牌用?”
“那可不。”
青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以后有人找你,一看这门牌,就知道没走错门。”
“青黛在此,童叟无欺。”
廊下的台阶上。
顾砚之正坐在那儿翻书。
听见动静,合上书。
站起身走过来。
背着手,站在门框底下仰头看。
“前任接引使的牌子。”
他摸了摸下巴。
“挂在门上,比普通的门牌沉。”
“这木头是阴沉木,入水即沉,水火不侵。”
他敲了敲门框。
“你们这门槛,得加固一下了。
别哪天门框断了。
还得修门。”
青黛转头看他。
“沉就沉。挂着又不沉。”
“再说了,这门框结实着呢。”
她伸手拍了拍门框。
啪啪。
“比你的胳膊腿儿都结实。”
顾砚之没接茬。
只是盯着那块牌子看。
“这东西带着阴司的印信。”
他说。
“寻常人看见,也就是块烂木头。
看着寒碜。”
“但若是阴司的鬼差路过,或者是带着阴气的魂体。”
他指了指木牌边缘隐隐约约的一层光晕。
“这东西比灯笼还亮。”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
“挺好。”
她说。
“以后夜里有人敲门,我看都不用点灯了。”
“省油。”
“那要是鬼呢?”
青黛忽然问。
“鬼认得这牌子吗?”
“鬼也认字。”
沈青禾转身往回走。
“只要不是瞎鬼。”
“不认字的也有。”
顾砚之补了一句。
“不认字的鬼,看得到牌子上有光。”
“接引使的信物,天生就是用来指路的。”
“以前在渡口,这牌子一亮。
那些魂魄就知道往哪儿走。
不用喊。”
他看了一眼青黛。
“以后你这门,怕是安静不了。”
青黛一听。
有点愣。
她看着那块木牌。
原本只觉得是个念想。
没想到还是个指路明灯。
“那……那我是不是该把它摘下来?”
她有点犹豫。
“要是都找过来,我这小院还怎么住?
还得给他们倒茶?”
“不用。”
沈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
“真要是找了来,你就收过路费。”
“看一次牌子,收一文钱。”
“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个九折。”
青黛咂摸了一下。
九折也不错。
一文钱看一眼。
十文钱看十眼。
积少成多,还能买壶酒。
她咧嘴一笑。
“成。”
“那我就当个看门的。”
“反正比渡口强。
渡口的风大。
这儿只有穿堂风。”
顾砚之看着她那副算账的样子。
摇了摇头。
“你这接引使。
当得是真随性。”
“那是。”
青黛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往后院走。
“我去看看那几根葱。”
“今儿风大,别给吹折了。”
“顾大人,你要是闲着。
顺便把地扫了。”
顾砚之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看门框上的木牌。
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像是在跟旧主人打招呼。
又像是在给这小院撑门面。
“这院子。”
顾砚之叹了口气。
“越来越像个杂货铺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木牌。
触手生凉。
那层微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
“算了。”
他转身回屋。
“扫地去了。”
他弯腰拿起扫帚。
扫帚划过地面。
沙沙作响。
门框上的木牌。
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