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
巷子里头多了个新鲜事儿。
大理寺那个平时冷冷清清的小院门口。
忽然支棱起一张旧木凳。
凳子旁边竖着块牌子。
牌子是临时找的木板拼的。
上头四个大字,墨迹还泛着光——“修门槛补屋顶”。
字写得挺拔,那是沈青禾的手笔。
就是这内容怎么看怎么别扭。
跟判堂的威严完全不沾边。
顾砚之坐在木凳上。
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手里拿着个刨子。
滋啦——滋啦——
一下一下地推着木头。
木屑卷成花,落在脚边的青砖上。
他也不管。
眼神专注得很。
像是在看什么卷宗。
其实就是根烂木头。
“顾师傅。”
巷口卖豆腐的老王背着手溜达过来。
手里还提着个空篮子。
他看着顾砚之手里那根木头。
“我看你这牌子挂了一天了。
真接活儿啊?”
顾砚之手里的刨子没停。
“闲着也是闲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王。
“王老板,有事?”
老王嘿嘿笑了一声。
“别提了。
昨儿个那雨下得急。
我家那铺子的门槛。
底下一半都泡囊了。
脚一踩一个坑。”
他指了指自家的方向。
“您能修不?”
顾砚之把刨子往凳子上一搁。
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走。
去看看。”
两人到了巷口豆腐铺。
老王把那块烂了一半的门槛指给顾砚之看。
“这门年头久了。
我就愁没木头换。”
顾砚之蹲下身。
伸手按了按那木头。
噗嗤。
手指头都陷进去了。
确实烂透了。
“我有木料。”
顾砚之站起来。
“我去拿。”
半小时后。
顾砚之提着根老榆木方子回来了。
那是他前些日子在旧货摊淘换的。
硬实。
他在门口叮叮当当敲了一下午。
把那根烂门槛给卸了下来。
新木方子卡进去。
刨平,打磨。
动作利索得很。
这手艺活,不用灵力也能干。
甚至比用灵力更顺手。
老王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嘿,顾师傅。
您这手艺没得说。
以前在衙门里是干木匠的?”
顾砚之擦了擦额头的汗。
“差不多吧。
都是修补修补。”
临走时。
老王硬塞给他两块刚出锅的豆腐。
热气腾腾的。
“拿着拿着。
这就算工钱。”
顾砚之没推辞。
接过来。
“谢了。”
第二天。
隔壁院子的张婶找上门来了。
手里端着个空碗。
“顾师傅。
听说您还能补屋顶?”
顾砚之正坐在木凳上剥豆子。
听见动静。
抬起头。
“能补。
怎么了?”
“哎哟,别提了。”
张婶指了指自家屋顶。
“昨晚上那只野猫。
在我家房顶上打架。
把厨房那三片瓦给踩碎了。
这要是下雨。
还不得漏成水帘洞。”
顾砚之把手里的豆子放进碗里。
站起身。
“有瓦片吗?”
“有有有。
前年翻修剩了几块。
就在墙角堆着。”
顾砚之拎着工具箱就爬上了梯子。
他在房顶上蹲着。
把碎瓦片起出来。
换上新的。
拿泥灰勾了缝。
干了半个时辰。
下来的时候鞋上沾满了灰。
张婶过意不去。
跑回家端了一碗腌萝卜。
“顾师傅。
也没啥好谢的。
这萝卜是我自个儿腌的。
脆生。
您尝尝。”
顾砚之接过碗。
“得嘞。
这活儿没白干。”
到了三月十六这天下午。
沈青禾从判堂回来。
刚走到巷口。
就看见小院门口热闹得很。
老王正跟顾砚之唠嗑。
张婶也在那坐着。
手里好像还在比划什么菜谱。
沈青禾走近了些。
看见门口的小木桌上。
摆着两块豆腐。
还有一碗泛着油光的腌萝卜。
旁边还多了两把青菜。
不知道是谁送的。
“哟。”
沈青禾走过去。
手揣在袖子里。
看着这一桌子“贡品”。
“顾大人。
你这是开始接济贫扶困了?”
她笑了笑。
“还是拿手艺换饭吃?”
顾砚之正坐在木凳上。
手里拿着个萝卜在剥皮。
滋——
皮削得长长的。
他抬眼看了看沈青禾。
“没灵力了。
手劲还在。”
他把削好的萝卜切成块。
扔进嘴里。
咔嚓。
“总不能坐吃山空。
再说了。
这比在判堂看卷宗强。”
“强哪了?”
沈青禾走到凳子边。
直接坐了下来。
也不嫌弃。
“强在自在。”
顾砚之指了指巷子两头。
“这巷子里的人。
以前谁也不认识谁。
现在都知道巷尾有个修门槛的顾师傅。”
他笑了笑。
嘴角扯得有点歪。
“这叫烟火气。”
“那是杂货铺。”
后院的门帘一掀。
青黛探出个脑袋。
手里还抓着把葱。
“顾大人。
你把院门口弄得跟集市似的。
我还以为你要收摊位费了。”
顾砚之没理会她的吐槽。
把那碗萝卜往沈青禾面前推了推。
“尝尝。
张婶的手艺。”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那碗萝卜。
酱色的皮,白嫩的肉。
看着倒是不错。
她伸手拿了一块。
放进嘴里。
咔嚓。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怎么样?”
顾砚之问。
“还行?”
沈青禾咽了下去。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松开了。
“咸了。”
“咸了下饭。”
顾砚之拿起一块豆腐。
“晚上把这块豆腐炖了。”
“青黛。”
他转头冲后院喊了一声。
“把你那葱贡献两根。
晚上做葱烧豆腐。”
青黛缩回脑袋。
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
“那得加个蛋。”
顾砚之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
拍在桌子上。
“买蛋去。”
顾砚之拿起铜板。
站起来。
拍了拍衣摆。
“得令。”
他拿着铜板,转身往巷口走去。
步子迈得不快。
背影看着有点晃荡。
像是个真正闲下来的老街坊。
沈青禾坐在木凳上。
看着那块“修门槛补屋顶”的牌子。
风吹过来。
牌子咯吱晃了一下。
她伸手拿了一块萝卜。
又咬了一口。
“确实咸。”
她嘟囔了一句。
把剩下那半块扔进了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