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光暗下去一半。
日头被那堵老城墙挡在后头。
只余下一层昏黄的余晖,抹在青石板路上。
卖豆腐的老王推着车。
木轮子咕噜噜滚过。
声音有点沉。
他今儿个收摊早。
路过小院门口时,往里头瞅了一眼。
见那木凳还在,牌子上落了点灰。
也没多话,切了块豆腐放下。
算是把昨儿那修门槛的情给还了。
沈青禾走到院门口。
脚尖踢到一块小石子。
啪。
石子滚进沟里。
她看了一眼门边。
那张旧木凳正对着门框。
上头摆着个粗瓷碟子。
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豆腐片。
切得薄厚均匀。
上头撒了一把碎葱花。
翠绿衬着雪白,看着就清爽。
旁边还搁着三双筷子。
竹筷子,洗得发亮。
“回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
青黛端着个小碗走出来。
是个缺了口的粗碗。
里头盛着半碗酱油。
那是从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
有些年头了。
她走到木凳边。
把酱油往碟子边上一搁。
“酱油。
我记得这坛子是前年晒的。
还没坏。”
沈青禾把手里的卷宗往门边一靠。
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也是青砖铺的。
这会儿太阳晒过,还带着点温热。
她看着那碟豆腐。
“老王送的?”
“嗯。”
青黛蹲在旁边,拿筷子蘸了点酱油点在豆腐上。
“顾大人切的。”
“切得比我好。”
沈青禾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以前审案子。
那也是要在卷宗上划道道的。
手稳。”
“那是。”
青黛嘿嘿笑了一声。
“他切的时候我也看了。
刀都没带响的。
一下去,片子就起来了。”
屋里脚步声近了。
顾砚之端着个大海碗出来。
碗里冒着热气。
是白米饭。
上头还盖着两块腌萝卜。
他走到门口。
也没嫌地上脏。
挨着沈青禾就坐了下来。
三人并排。
背靠着门框。
面前就摆着那一碟葱拌豆腐、一碟腌萝卜。
和那一碗热腾腾的饭。
巷子里静下来了。
隔壁院子张婶家开始刷锅。
哗啦哗啦的水声听得真切。
远处还有小孩哭闹了两声。
很快就被大人哄住了。
这声音听着。
比判堂里的惊堂木舒服。
“吃饭。”
顾砚之把筷子递给沈青禾一支。
又递给青黛一支。
自己留了一支。
三人也没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各自动手。
沈青禾夹了一片豆腐。
蘸了点酱油。
放进嘴里。
凉意顺着舌尖散开。
豆腐嫩,葱味冲。
酱油有点咸。
但这会儿吃正好。
“味儿不错。”
她咽下去。
“这葱长得好。”
“那是。”
青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天天浇水。
那几根葱秧子可是我的命根子。”
她夹了一块豆腐。
塞进嘴里嚼了嚼。
忽然动作慢了下来。
眼神透过门框。
看着外头那点昏暗的天光。
“顾大人。”
青黛含糊地开口。
“我前世在接引处的时候。”
她顿了顿。
把豆腐咽下去。
“好像没吃过饭。”
顾砚之正扒拉了一口饭。
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侧头看她。
“接引使不用吃饭。”
“我知道。”
青黛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粒。
“那时候觉得饿不饿都无所谓。
就是站着。
看着人来回走。”
“现在吃上了。”
她笑了笑。
“觉得还是吃饭有意思。”
沈青禾没说话。
只是把那块腌萝卜夹起来。
放进青黛碗里。
“这辈子补上了。”
她淡淡地说。
“以前没吃过的。
以后慢慢吃。”
顾砚之点了点头。
“那是。”
他又夹了一筷子葱拌豆腐。
这次没往嘴里送。
而是放进自己碗里。
“还有个事。”
他忽然开口。
沈青禾看他。
“什么?”
顾砚之指着碟子里剩下的葱花。
“这葱。”
“是你自己种的。”
他又指了指豆腐。
“豆腐是老王送的。”
最后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碗。
“饭是我煮的。”
沈青禾眨了眨眼。
“所以呢?”
“总结完了?”
顾砚之把豆腐扒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下去。
“总结完了。”
他砸吧了一下嘴。
“就是葱老了。”
青黛愣住。
“啊?”
“这葱嫩着呢。
今早刚拔的。”
顾砚之摇摇头。
“嚼不动。”
他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
“纤维太粗。
塞牙。”
沈青禾忍不住笑了一声。
噗。
她伸手把碟子端起来。
“那我怎么没觉得?”
“你牙口好。”
顾砚之放下碗。
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牙签。
“我今儿修门槛。
抡了一天锤子。
这会儿只想喝口稀的。”
他把牙签在手里转了一圈。
也没真剔牙。
只是看着巷子口。
那块“修门槛补屋顶”的牌子。
在风里晃了晃。
天彻底黑了。
巷子里几户人家点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明儿个。”
顾砚之忽然说。
“我不接活了。”
沈青禾把最后一口豆腐咽下去。
“累了?”
“不是。”
顾砚之把碗搁在膝盖上。
“明儿个我想去趟城南。”
“看木头。”
“那种老的,硬的。”
“这门槛修多了。
我那库存的料不够了。”
青黛在旁边插嘴。
“顾大人。
你是去挑木头。
还是去遛弯?”
顾砚之没理她。
只是看着沈青禾。
“你去不去?”
沈青禾把手里的筷子在衣服上蹭了蹭。
“看时间。”
“判堂最近事儿多。
要是没案子。
我就去。”
她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若是去了。
你请客。”
“请什么?”
顾砚之也站起来。
把碗筷收拢到一起。
“城南的烧饼不错。
那葱花饼。
油大。”
“那就烧饼。”
沈青禾转身进屋。
“我也想尝尝。
比这老葱强。”
顾砚之端着碗跟在后面。
青黛最后收了木凳。
把门带上。
门框上那块接引使的旧木牌。
在暗夜里泛着点微光。
不亮。
但看着安心。
“明儿我也去。”
青黛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看看有没有葱种。”
“这批葱确实老了。”
“得换新的。”
顾砚之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行。
顺道扛袋米回来。
缸空了。”
沈青禾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买米的钱找我要。”
“不用。”
顾砚之回了一句。
“今儿修门槛赚了两块豆腐。
还剩两个铜板。”
“够买两斤米。”
门彻底关上了。
巷子里恢复了宁静。
风吹过。
那块“修门槛补屋顶”的牌子。
咯吱响了一声。
像是打了个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