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收拾利索了。
顾砚之把那碗腌萝卜端进屋,说是要再压一压味儿。
青黛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
哗啦一声。
溅出几个水花。
“小姐。
我去烧水洗碗。”
沈青禾点了点头。
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院门口。
今儿个风停了。
巷子里静得有些过头。
连隔壁张婶家那只会打鸣的公鸡都没了动静。
大概也是睡了。
她伸手握住门环。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外头的夜色被挡在门外。
院子里暗了下来。
只有廊下挂的那盏灯。
火苗子跳动着。
映得门后的影子忽长忽短。
沈青禾的手还搭在门闩上。
没急着落锁。
她看着门框。
上头那块旧木牌。
在黑暗里有些突兀。
那是青黛前两日挂上去的。
说是当门牌用。
这会儿。
也没月光照着。
但这木头却泛着一圈极淡的青光。
那光不刺眼。
像是腐朽的草木里透出来的磷火。
又像是深水里的一盏孤灯。
只有阴司的人才能看见。
若是寻常人路过。
这就是块烂木头。
“它在发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黛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手里还攥着个干葫芦瓢。
站在沈青禾后头半步远。
盯着那块木牌看。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
插进袖子里。
侧过身。
让出半个身位。
“对。”
她看着那块木牌。
“它认得你。”
“接引使的信物。
只要主家还在。
它就不会灭。”
青黛走上前一步。
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木牌的边缘。
木牌晃了晃。
嗒。
指尖触到的地方。
青光微微荡了一下。
像是一圈水纹。
“以前在接引处。”
青黛低着头。
看着木牌上那几个模糊的字。
“它挂在大堂的柱子上。
天天看着那些排队过河的魂。”
“后来我走了。
它就被摘下来。
扔在库房的角落里。”
她收回手。
在衣摆上擦了擦。
“我把它挂在这里。”
青黛抬起头。
看着沈青禾。
“它还是我的。”
“只是不接引魂了。”
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接的是买菜回来的人。”
沈青禾笑了笑。
背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
“以前是大理寺少卿。
后来是接引使。”
“现在倒好。
成了看门的。”
她语气淡淡的。
听不出褒贬。
“看门挺好。”
青黛把葫芦瓢往怀里揣了揣。
“看门有饭吃。”
“接引使只有冷风喝。”
沈青禾没接话。
目光落在木牌上。
那青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
像是呼吸。
“后悔吗?”
她忽然问。
青黛愣住。
“后悔什么?”
“没回接引处。”
沈青禾转过头。
看着她。
“那可是正职。
要是回了去。
这牌子就还能挂回大堂。
风不吹。
雨不淋。”
青黛眨了眨眼。
然后摇摇头。
动作很坚决。
“不后悔。”
“为什么?”
青黛看着那块木牌。
又看了看沈青禾。
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
又像是认真在思考。
“我挂在这里。”
她指了指门框。
“跟挂在那里。”
她指了指看不见的远处。
“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
沈青禾有些意外。
“嗯。”
青黛点了点头。
“都能看到你。”
沈青禾愣住了。
她看着青黛。
青黛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很。
没什么杂质。
就是单纯地亮着。
像那块木牌的光。
风吹过门缝。
呼哨一声。
院子里的树叶跟着晃了晃。
沈青禾没再说话。
她站直了身子。
伸手把门闩推上。
咔哒。
木头扣紧的声音。
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块泛着青光的木牌。
被关在了门板后面。
安静地亮着。
给这小院守着夜。
“行了。”
沈青禾拍了拍手。
转身往廊下走。
“水烧好了没?”
“快了。”
青黛跟在她后头。
步子迈得轻快。
“我去洗碗。”
“顾大人的茶杯我还没刷呢。”
“刷干净点。”
沈青禾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
“他那人挑。
有一点茶垢都能念叨半天。”
“知道啦。”
青黛应了一声。
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烟囱里冒出一股子白烟。
融进了夜色里。
沈青禾走到廊下。
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门板严丝合缝。
看不出来后面挂着块发光的木头。
她也没停步。
转身进了屋。
屋里顾砚之正坐在桌边。
手里拿着本书。
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
也没抬头。
“关门了?”
“关了。”
沈青禾走到桌边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茶。
“青黛洗碗去了。”
“嗯。”
顾砚之翻了一页书。
“这丫头。
倒是比以前安分了。”
“是安分了。”
沈青禾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她也没在意。
“以前是接引使。”
她看着茶汤里的倒影。
“现在是个看门的。”
“挺好。”
顾砚之把书合上。
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的路。”
“我知道。”
沈青禾放下茶盏。
“也是我们的路。”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灶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还有青黛偶尔哼的两句不成调的曲子。
那是以前接引处从来听不到的动静。
夜深了。
大理寺小院的灯火。
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