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一直流。
流到尽头。
也没个响动。
沈青禾今儿个巡查判堂。
走得有点远。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岸的末端。
这地方是个死角。
一边是阴司忘川河的暗青色水气。
一边是阳间京城城墙的灰砖。
两样东西硬生生挤在一块儿。
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线这边是雾蒙蒙的阴司。
线那边是能看见炊烟的人间。
沈青禾停住脚。
低头看。
脚底下有块空地。
不大。
是个正方形。
大概三丈见方。
土色发白。
既不长草,也不落灰。
就那么空着。
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这里。”
沈青禾拿脚尖点了点地面。
噗。
声音有点闷。
“能盖间屋。”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转身就往回走。
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回到大理寺小院的时候。
顾砚之正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
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在那儿算账。
阳光刚好打在他侧脸上。
显得那张脸有点严肃。
又有点居家。
“算什么呢?”
沈青禾走过去。
背着手看他。
顾砚之头也没抬。
“算这三天的进项。”
他手指头沾了点唾沫。
翻了一页。
“修门槛五文。
补屋顶三文。
加上老王送的那两块豆腐折现。”
他合上本子。
叹了口气。
“攒得有点慢。”
沈青禾笑了笑。
在旁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攒钱干嘛?”
“买木料。”
顾砚之把本子塞进袖子里。
“那几根老榆木不够用。
还得再添点硬料。”
“别攒了。”
沈青禾看着巷子口。
“我今儿个找着块地。”
“哪儿的?”
“忘川河岸末端。
城墙根底下。”
沈青禾比划了一下。
“三丈见方。
空着呢。”
顾砚之转过头看她。
“想干嘛?”
“盖间屋。”
沈青禾说得理所当然。
“那地方不大。
盖个够住三个人的小屋子。
正好。”
顾砚之听完。
没说话。
把手里的刨子拿起来。
在手里掂了掂。
“盖屋要木料、泥瓦、人手。”
他看着沈青禾。
“这可不是修门槛。”
“我知道。”
沈青禾点头。
“木料你出。
泥瓦我出。
人手咱们三个。”
顾砚之眉梢动了一下。
“我出木料?”
“你修门槛的钱。
够买木料吗?”
沈青禾问。
顾砚之想了想。
把袖子里的铜板掏出来。
在手里晃了晃。
哗啦哗啦响。
“够。”
他说。
“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买个顶梁的料没问题。”
“那这事儿就定了。”
沈青禾站起身。
“下午去看看地。”
“我去拿铲子。”
屋里传来一声喊。
青黛从门帘后头钻出来。
手里还抓着个抹布。
“盖屋子?
那我是不是能有个专门的菜园子?”
“行。”
沈青禾答应得痛快。
“你负责种菜。”
“那边的土你得自己翻。”
“得嘞!”
青黛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我这就去准备。”
下午。
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
三人出了门。
没走阳间的路。
直接走了阴司的道儿。
穿过一片雾气。
就到了那块空地。
这地方确实偏僻。
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城墙根底下的杂草长得有点高。
风吹过来。
一半是暖的。
一半是凉的。
青黛第一个跑过去。
蹲在空地中间。
伸手抓了一把土。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怪了。”
她把土碾碎。
在指缝里漏下来。
“这边的土是阳间的。
还有点土腥味。”
她又往旁边挪了挪。
抓了一把。
“那边的水是阴间的。
土里渗着凉气。”
她拍了拍手。
“中间空了一截。
正好种葱。”
顾砚之背着手在周围转了一圈。
走到城墙根底下。
伸手摸了摸那砖缝。
“这墙结实。”
他又走到河边。
看了看那水流。
“地基得打深点。
不然河水一涨。
屋得塌。”
“塌不了。”
沈青禾站在空地正中央。
拿脚画了个圈。
“就这块。”
她看着两人。
“屋不大。
三间。
一间睡人。
一间堆杂物。
一间……”
她看了一眼青黛。
“给你放葱。”
“这格局好。”
青黛点头如捣蒜。
“我就要那一间。”
顾砚之走回来。
站在沈青禾旁边。
看着这块被画出来的圈。
“木料明儿去买。”
他说。
“但这地基得自己挖。”
“这地方没工匠敢来。”
“我们自己挖。”
沈青禾把袖子挽起来。
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判官大人挖土。
这面子够大了。”
顾砚之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
谁让我手里有斧子呢。”
他看了一眼这空地。
一边是阴司的暗河。
一边是阳间的城郭。
“这屋子盖起来。
怕是全阴司独一份。”
“那可不。”
沈青禾踩了踩脚下的土。
实诚。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地盘。”
青黛蹲在地上。
还在研究那个土坑。
抬头问了一句。
“小姐。
这屋子盖好了。
那块接引使的木牌。
是不是得挪过来?”
沈青禾低头看着她。
“那牌子是大理寺小院的门牌。”
她想了一下。
“挂这儿不合适。”
“那挂什么?”
青黛问。
沈青禾四处看了看。
目光落在城墙的一块残砖上。
“挂个牌子。
写上……”
她顿了顿。
“沈家小筑。”
顾砚之在旁边挑了下眉。
“俗。”
“俗点好。”
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
“俗了才像过日子。”
青黛从地上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同意。
俗气点听着热闹。”
顾砚之摇摇头。
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卷尺。
那是修门槛时用的。
这会儿又拿出来了。
他弯下腰。
把尺子拉开。
两头一拉直。
啪一下。
弹在地上。
“量量尺寸吧。”
他说。
“既然要盖。
就得有个章法。”
他蹲下身。
一手按着尺头。
一手拿着笔在地上画线。
“这面墙靠河。
得留个窗户。”
顾砚之一边画一边念叨。
“晚上能听个水声。”
“那屋后头那块地归我?”
青黛指着角落那一小块阴影。
“那是阴水渗过来的地儿。
种出来的葱肯定水灵。”
沈青禾站在一旁。
看着两人忙活。
一个画线。
一个占地。
日头从城墙头上照下来。
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刚好盖住了那块空地。
她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那道无形的交界线。
线那边是阴司。
线这边是他们要盖的屋。
“动工吧。”
沈青禾说了一句。
“早盖好早住进去。”
顾砚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抬头看她。
“明儿买木头。”
“得嘞。”
青黛接了一句。
“我明儿起早点。
去老王那再赊块豆腐。
开工得祭个灶。”
沈青禾笑了一下。
没反对。
她转身看着那条河。
河水正缓缓流过地界。
那块空地安静地卧在阴影里。
等着第一根木桩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