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
西门外的建材铺子门口。
顾砚之把那摞青砖往背篓里又加了两块。
掌柜的是个胖子。
手里摇着把蒲扇。
“客官,这分量可不轻。
要不我叫个伙计给您送过去?
只要再加两文钱。”
顾砚之摇摇头。
把背带往肩膀上一勒。
嘿了一声。
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稳住了。
“不用。
几步路的事。”
他这哪是几步路。
从西门外到阴司交界处。
还得穿半座城。
他这一走就是三趟。
等到最后一趟卸了货。
那件灰布长衫的领子都湿透了。
肩膀头上。
让砖角压出了两道红印子。
皮肉泛着血丝。
他也没吭声。
只是拿手揉了揉。
转身又去码砖。
三月二十。
轮到青黛出场。
她去铺子里买瓦片。
这丫头穿了一身利索的短打。
站在柜台前头。
手里捏着一片瓦。
对着日头照了半天。
“掌柜的。”
她把瓦片往桌上一拍。
“这瓦烧得火候不到。
你看这茬口。
还有这色儿。
泛黄呢。”
“这要是下雨。
还得漏水吧?”
掌柜的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上好的青瓦。”
“上好个鬼。”
青黛撇撇嘴。
“我以前在河边住。
见多了这东西。
这分明是次品。”
她伸出一只巴掌。
“便宜五文钱。
不然我走人。”
掌柜的看她这架势。
也是个行家。
不想折了买卖。
挥挥手。
“行行行。
算我倒霉。
给您便宜五文。”
青黛乐呵呵地付了钱。
回去的时候。
走在路上都带风。
见了沈青禾。
她把手里剩下的那几个铜板一亮。
“看。
省了五文。”
她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我前世的嘴皮子还在。
砍价这事儿。
不用练。”
沈青禾看了看她那得意样。
笑了笑。
“行。
这五文钱算你的工钱。”
三月二十一。
交界处的空地上。
沈青禾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个石灰罐子。
沙沙沙。
白灰粉落下来。
在地上画出两条笔直的线。
这地方邪乎。
线左边是阳间的日头。
照得土面发白。
线右边是阴司的地界。
泛着一股子幽青色。
沈青禾画的这条线。
不偏不倚。
正好压在两界中间。
一边一半。
青黛蹲在旁边看。
“小姐。
这线画在中间。
屋子以后算谁的?”
“算我们的。”
沈青禾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半见光。
一半见鬼。
正好。”
三月二十二。
地基开槽。
顾砚之拿着把铁锹。
站在白灰线里头。
没灵力。
没法术。
就靠手劲。
哐。
铁锹铲进土里。
带起一抔泥。
他挖了一天。
那坑底儿才见了模样。
日头偏西的时候。
沈青禾从判堂回来。
也没进屋。
直接蹲在坑边上。
看顾砚之干活。
顾砚之没抬头。
还在那儿铲土。
动作比开始慢了些。
但也稳。
沈青禾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以前是握笔杆子的。
指节长。
现在手心里握着锹把。
虎口那儿磨破了一层皮。
渗着血珠子。
旁边还有几个老茧。
是以前留下的。
现在又叠上了新的。
红通通的。
“你手不疼?”
沈青禾问。
顾砚之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噗。
他喘了口气。
抬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茧子磨出来了。”
他说。
“以前手掌是嫩的。
现在那层皮死了。
就不疼了。”
沈青禾伸手。
指了指他掌心那个最大的水泡。
破了皮。
露着红肉。
“旧茧子上面叠新茧子。”
她说。
“看着不像个大理寺少卿的手。”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动了两下手指。
“少卿的手能批公文。
但这手能盖屋子。”
他弯腰。
把铁锹捡起来。
扔到坑外头。
当啷一声。
“地基挖完了。”
他拍了拍鞋面上的土。
“明天砌墙。”
沈青禾没动。
还是蹲在那儿。
看着那个挖好的土坑。
方方正正。
刚好把阴阳两界给切开。
“明天我给你拿副手套。”
她说。
“判堂库房里有。
那是以前刑讯室用的。
结实。”
顾砚之笑了一下。
“行。
最好皮实点的。
这地底下有石头。
手滑。”
他转身往井边走。
要去打水洗把脸。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
那脊梁骨挺得直。
虽然穿着布衣。
看着不显山露水。
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顾砚之。”
沈青禾忽然喊了一声。
顾砚之停住脚。
回头。
“怎么了?”
沈青禾站起身。
踢了一脚坑边的土。
“明天砌墙。
把那块带铭文的砖留给我。”
“我要压在门槛底下。”
顾砚之点点头。
“好。
听你的。”
他拧了毛巾。
把凉水毛巾往脸上一捂。
长出了一口气。
青黛不知从哪冒出来。
手里端着碗凉茶。
“顾大人。
喝水。”
顾砚之接过碗。
咕咚咕咚灌下去。
“谢了。”
他把碗递回去。
“明儿个早起。
咱们接着干。”
青黛点头。
“那我明早去买菜。
咱们开工得吃顿好的。”
她转身跑进屋。
嘴里还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沈青禾站在坑边。
看着那道地基线。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
阴司那边的雾气漫过来。
把那个方坑填了一半。
明天。
这儿就要起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