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刮在青砖上。
滋啦一声。
听着牙酸。
顾砚之蹲在地基槽里。
手里那把瓦刀使得飞快。
泥浆是昨儿个晚上沤的。
黏稠。
啪嗒一声。
一团泥甩在砖面上。
被他拿刀柄一抹。
平了。
“砖。”
他没抬头。
手一伸。
沈青禾站在旁边。
弯腰从砖堆里捡起一块青砖。
递过去。
“接着。”
顾砚之接过来。
往上一垒。
拿刀背当当敲了两下。
齐平。
青黛在两步开外。
怀里抱着三块砖。
那是刚从架子车上卸下来的。
她跑了两趟。
这会儿脑门上见汗了。
“我说。”
她喘了口气。
把怀里的砖往沈青禾手边一搁。
“我这一趟跑三块。
顾大人您这手能不能快点?
这儿压货了。”
顾砚之手里的刀没停。
“砖泥跟不上。
墙砌歪了你住?”
他头也不抬。
“再跑两趟。
今儿个要把这四面墙起半截。”
“得嘞。”
青黛抹了一把汗。
转身又往料堆那边跑。
碎步子踩在地上。
噗噗噗。
日头慢慢爬高。
从城墙根那头照过来。
把这块小工地的影子拉得斜长。
这里干活有个怪处。
不用请师傅。
也没个图纸。
全凭顾砚之脑子里那点墨水。
和沈青禾偶尔的一句指点。
砌到未时。
第一面墙起了半人高。
顾砚之直起腰。
捶了两下后背。
“歇会儿。”
沈青禾把手里的半截断砖扔回堆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度还行。”
她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缝勾得挺直。
像是个样儿。
就在这时候。
一阵风忽然卷了过来。
呼——
风从两个方向同时灌进这小块空地。
一边是忘川河那头。
黑沉沉的水汽扑面而来。
阴冷。
潮湿。
像是谁把冰水泼在了脸上。
另一边是京城城墙根。
干巴巴的土腥味。
燥热。
吸进鼻子里嗓子里都发干。
两股风就在刚砌好的那堵墙中间撞上了。
呜呜两声怪响。
刚抹上去的湿泥浆。
滋儿一下。
被这交错的气儿给吹干了表面。
泛起一层细皮。
青黛正蹲在地基边上喝水。
冷不丁被风吹了个满头。
头发丝儿全乱了。
糊在脸上。
“呸。”
她伸手把头发拨开。
“这什么风啊。”
她揉了揉胳膊。
“左边冷得像冰窖。
右边热得像蒸笼。”
沈青禾站在墙根下。
没动。
衣角被两股风扯得猎猎作响。
她抬眼看那墙头。
“这是交界线。”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
“墙这边的风是阴间的。
墙那边的是阳间的。”
“两股气儿在这儿交汇。
互不相让。”
顾砚之看着那半面墙。
伸手摸了摸被吹干的砖缝。
“那屋里呢?”
他问。
“这墙一围。
屋里吹什么风?”
沈青禾想了想。
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屋里没风。”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屋里面是我的风。”
顾砚之愣住。
随即笑了笑。
“行。”
他拿起瓦刀。
“听你的。”
“那就把墙砌结实点。
把外头的风都挡了。”
“干活。”
沈青禾弯腰。
又搬起一块砖。
“天黑前把四面墙都起出来。”
三人没再歇着。
趁着天亮。
叮叮当当地干了一下午。
到了申时。
日头偏西。
那四面墙终于都立了起来。
齐胸高。
刚好把那块空地围了个严实。
墙根压着阴司的地。
墙头接着阳间的天。
两股风这会儿吹不进来了。
只在墙头上打着旋儿。
发出呜呜的低鸣。
顾砚之把手里的瓦刀往地上一扔。
当啷。
他扶着墙头喘了口气。
“成了。”
“今儿个到这儿。”
青黛一屁股坐在砖堆上。
腿都软了。
“我的腰。”
她哎哟了一声。
“顾大人。
明儿个我能不能只管递砖?
这搬砖的活儿太费腿。”
“看心情吧。”
顾砚之拿挂在脖子上的巾帕擦了擦脸。
泥点子蹭在脸颊上。
像个花猫。
沈青禾站在院子——现在能叫院子了。
中央。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小油灯。
也是从判堂库房里顺出来的。
旧是旧了点。
但还能用。
她走到门口那面墙下。
踮起脚尖。
把油灯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墙头上。
灯芯是新的。
还没剪。
油也没加满。
“这灯不点?”
青黛问。
“没天黑呢。”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
“留这儿。”
“当个记号。”
顾砚之走过来。
看着那盏孤零零立在墙头的小灯。
风吹过来。
灯芯晃了晃。
但没灭——因为它本来就没点着。
“明儿个。”
顾砚之说。
“把这灯点上。”
“正好照着和泥。”
沈青禾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吧。
回去了。”
“明儿个还要早起。”
青黛从砖堆上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跟在两人后头。
出了那四面粉砌的墙圈。
那盏小油灯。
就在墙头上静静地蹲着。
看着底下那块还没填平的地基。
和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