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老榆木躺在工地上。
看着有些年头了。
树皮早磨没了。
露出来的木质泛着股暗沉的红褐色。
这是沈青禾从判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说是当年大修时换下来的旧料。
在角落里吃了不知多少年的灰。
但这木头实诚。
拿手一敲。
当当响。
声音闷而透亮。
是好东西。
就是沉。
死沉死沉的。
顾砚之站在梯子上。
两脚踩着横档。
身子前倾。
两只手死死扣住梁木的一头。
“起——”
他嗓子里憋着劲。
脖子上的筋都崩了起来。
沈青禾站在另一头的墙根下。
也没客气。
两只手托住梁尾。
腰眼一用力。
嘿地一声。
把那几百斤重的木头给抬离了地面。
青黛在下面扶着梯子。
两条腿有点打晃。
她看着头顶上那根悬空的木头。
眼珠子瞪得溜圆。
“稳住。
顾大人您手别抖。”
她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要是砸下来。
咱们三个都得去见前任判官。”
“闭嘴。”
顾砚之咬着牙。
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往上送。”
沈青禾屏住一口气。
脚下踩着砖缝。
一步一步往墙头挪。
那木头太长。
中间稍微一弯。
就在半空晃悠。
“往左。”
顾砚之喊了一声。
“榫槽在左边。”
“我知道。”
沈青禾手腕一翻。
硬生生把那木头给矫直了方向。
咔。
梁头重重地砸进了预留的榫槽里。
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面墙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
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进去了。”
顾砚之长出一口气。
胳膊都要脱力了。
但他没急着下梯子。
整个人趴在梁头上。
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根木头。
“怎么了?”
沈青禾还在托着梁尾。
还没松手。
见他在那儿发愣。
忍不住问了一句。
“榫头不合缝?”
顾砚之摆摆手。
没说话。
他伸出手。
指腹在梁木的一侧抹了一把。
指头上沾了点灰。
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这根梁木架在墙头上。
一截伸进了屋内。
另一截伸出屋檐。
刚好压在阴阳两界的交界线上。
阳光从城墙那边斜射过来。
照在梁木的前半截上。
亮堂堂的。
但在阳光照不到的那半截——
也就是伸向阴司忘川河的那一侧。
梁木底下投出一道极淡的阴影。
那阴影里。
有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梁下打了个转。
随即就散了。
像烟一样。
顾砚之眯了眯眼。
那人影彻底没了。
只剩下木头原本的纹理。
“你看见什么了?”
沈青禾见他神色不对。
仰着头问。
顾砚之收回视线。
低头看了看沈青禾。
“梁木上有旧印。”
他说。
“这是判堂的东西。
不知在那大堂顶上挂了多少年。”
“沾过前任判官的气息。”
沈青禾听了。
也没显出惊讶。
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怪不得沉。
原来带着官气。”
顾砚之笑了笑。
那是自嘲的笑。
他松开手。
顺着梯子往下爬。
“阴司的木头在阳间盖屋。”
他跳下最后一级梯子。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梁木里藏着的阴司痕迹会慢慢散掉。”
“这影子。
就是旧印在往外走。”
青黛这会儿才敢松开扶梯子的手。
她揉了揉酸疼的胳膊。
“那敢情好。
我就怕这屋里以后半夜老有人走动。”
她看了一眼那根横在头顶的梁。
“要是真有。
那咱们这屋子还得闹鬼?”
“闹什么鬼。”
沈青禾松开手。
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走到墙根下。
仰头看着那根刚刚架好的梁。
伸出一只手。
拍了拍那粗糙的木面。
啪啪。
声音清脆。
“散完之前。”
沈青禾收回了手。
看着那根横跨两界的梁木。
“它先替我们撑几年屋顶。”
顾砚之从地上捡起瓦刀。
在手里掂了掂。
“那这屋顶算是顶住了。”
“顶住了。”
沈青禾点头。
青黛凑过来。
看着那根梁。
又看了看四周砌好的墙。
“这梁一架。
这屋子看着就有个样了。”
她拍了巴掌。
“顾大人。
今儿个上梁。
咱们是不是得吃点好的?
别光吃豆腐了。”
顾砚之看了一眼沈青禾。
沈青禾正低头整理地上的工具。
“行。”
她头也不抬。
“去买肉。”
“买二两肥的。”
“晚上炖粉条。”
青黛一听有肉。
眼睛都亮了。
“得嘞!”
她转身就往巷口跑。
那步子轻快得像阵风。
“我去老张家割肉!”
顾砚之看着她的背影。
把瓦刀别回腰带上。
“这丫头。”
他摇摇头。
“只要有吃的。
什么都不愁。”
“愁什么。”
沈青禾把地上的石灰袋子系好。
站起身。
“这梁都架上了。
以后愁的日子还多着呢。”
她看了一眼那根沉默的老榆木。
阴影已经完全隐没在木纹里。
看不出来半点异样。
“走吧。”
沈青禾拍了拍裤腿。
“回去拿钱。”
顾砚之嗯了一声。
跟在她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四面粉墙的小院。
头顶那根来自判堂的梁木。
静静地横在那儿。
替这间还没封顶的小屋。
撑起了第一口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