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得急。
二两肥肉炖粉条。
连汤带水全下了肚。
这会儿干活有劲。
梯子架在墙根底下。
顾砚之站在中间那档。
两手没闲着。
青黛在底下抱着一摞青瓦。
那是前两日买回来的。
一片片叠着。
看着就压手。
“接着。”
青黛抬头喊了一声。
胳膊一使劲。
把最上头那片瓦递上去。
顾砚之反手一接。
啪嗒。
稳稳当当。
然后身子一转。
再往上一递。
“给。”
沈青禾骑在梁木边上。
两脚踩着檩条。
身子探出去。
接过那片瓦。
翻转。
扣在椽子上。
咔哒。
手指一按。
严丝合缝。
“下一片。”
三个人就这么配合着。
一个在下头递。
一个在中间传。
一个在上头铺。
动作不算快。
但也没停过。
铺到第三排的时候。
天色忽然暗了一截。
原本城墙那头还是白的。
这会儿多了几块灰云。
“起风了。”
顾砚之仰头看了一眼。
“要下雨。”
话音刚落。
沙沙沙。
一阵细雨飘了下来。
雨丝很细。
像牛毛。
从京城那边的天上落下来。
斜斜地往这边飘。
沈青禾伸手接了一把。
凉意沁入指缝。
“阳间的雨。”
她说。
“带着土腥味。”
雨越下越密。
眼瞅着就要把整个屋顶浇透。
可就在雨点子落到屋顶中间的时候。
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从忘川河那边。
呼地吹来一股子阴风。
那风冷飕飕的。
带着点水汽。
硬生生把那阵阳间的雨给挡在了半空。
雨点子在半空中打转。
落到这一侧屋顶上。
嘀嗒嘀嗒。
全淋湿了。
青瓦被洗得发亮。
可另一侧——
也就是阴司这一侧的屋顶。
一滴雨都没有。
还是干巴巴的。
甚至连灰都没落。
那股阴风把雨全给推回去了。
青黛站在底下。
正拿衣襟遮着头。
本来以为要淋成落汤鸡。
结果等了半天。
身上没湿。
只是发际线那块湿了点。
她抬头一看。
愣住了。
“哎?”
她指着屋顶。
“这雨怎么只下一半?”
顾砚之在梯子上也看直了眼。
“这屋顶一半湿一半干。”
他说。
“这界限也太齐整了。”
沈青禾坐在屋顶上。
伸手拍了拍手边的瓦。
左边是湿的。
右边是干的。
中间一道线。
像刀切的一样。
“阴阳交界的雨。”
沈青禾把最后一片瓦扣上去。
“本来就只下一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阳间有云。
阴间有风。
风把云挡住了。”
“行了。”
她直起腰。
“铺完了。”
雨还在下。
但只下在左半边屋顶上。
右半边干得发黑。
两股气流在梁柱中间交错。
发出呜呜的低鸣。
顾砚之顺着梯子爬下来。
到了墙根。
他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
那是昨天买盐时候送的。
哧。
划燃了一根。
他走到墙头那盏油灯边上。
把灯罩揭开。
火苗子凑过去。
呼。
灯芯燃了。
火苗刚开始有点晃。
被两边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左边往右倒。
右边往左倒。
最后。
晃了几下。
稳住了。
直挺挺地立在中间。
不偏阳。
不偏阴。
正正好。
“这灯也怪。”
青黛凑过来。
看着那灯火。
“它怎么不倒?”
“它知道哪儿是家。”
顾砚之把灯罩盖回去。
火光透过玻璃。
在墙头上投下一个光圈。
三人站在屋子前头。
看着这间刚盖好的小屋。
雨还在下。
一半是雨声。
一半是风声。
油灯的光。
把那湿了的半边屋顶照得发亮。
另一边黑漆漆的。
但看着踏实。
“这屋子。”
顾砚之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盖得算是成了。”
“没门没窗。”
青黛指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框。
“那是个风口。
晚上睡觉能把人吹干。”
沈青禾把湿了的头发往耳后一别。
“今晚不住。”
她说。
“等门窗装好了再搬。”
她看了一眼那盏灯。
“先把灯留这儿。”
“看着地儿。”
顾砚之点点头。
转身去收拾梯子。
“明儿个去买扇门。”
“这回得买个厚实的。”
“挡风。”
“还得留个猫洞。”
青黛在后面喊了一句。
“万一以后养猫了呢。”
沈青禾没理她。
转身往回走。
“走吧。
回小院。”
“明儿还得早起。”
那盏小油灯。
就留在墙头上。
孤零零地亮着。
守着那半湿半干的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