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
这日子是沈青禾翻着黄历挑的。
宜迁徙,宜安床。
虽然这屋里也没床。
顾砚之蹲在门槛上。
手里拿着把刨子。
滋啦——滋啦——
顺着门板的纹路推了两下。
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
“这门板子有点涨。
得再刨两毫米。”
他吹了吹门缝里的灰。
“不然关不上。”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
手里拎着个窗框。
这是她从大理寺旧料堆里翻出来的。
那是几年前修缮时换下来的老框子。
松木的。
上头的漆都掉了。
露出原本的木色。
“行了没?”
她把窗框往墙洞里一比划。
“这框子可没多宽裕。”
“得嘞。”
顾砚之把刨子往地上一扔。
站起来,拍拍手。
“齐活。”
两人合力把窗框塞进去。
哐当。
卡得死紧。
不用钉子都能挂住。
青黛在旁边拿着块抹布。
对着那刚装好的窗户一顿猛擦。
这是她第四遍擦了。
“这玻璃之前的灰太厚了。”
她一边擦一边嘟囔。
“擦不干净看着心里堵。”
“那是因为你眼神好。”
沈青禾把最后一块砖塞到窗台底下垫稳。
“差不多行了。
搬东西吧。”
搬家这事儿。
也就三个人。
东西更简单。
一张桌子。
还是那张断了腿后来又接上的。
三把椅子。
这就占了多半。
剩下就是两口锅。
几副碗筷。
还有一个裹着碎花布的包袱。
那是青黛的细软。
顾砚之扛着桌子。
沈青禾拎着锅。
青黛抱着一堆瓶瓶罐罐。
最显眼的是手里那把葱苗。
那是她在旧院子里拔出来的。
根上还带着泥。
“我的葱。”
青黛走到屋后。
那块地早就划好了。
一半阴土,一半阳土。
她蹲在地上。
拿铲子刨了个坑。
把葱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这里好。
接阴气,也接阳气。”
她拍了拍土。
“长出来的葱肯定有劲儿。”
忙活到日落。
屋子才算是有了点人味儿。
桌椅摆正。
锅碗上架。
青黛的葱也栽好了。
天擦黑。
四周暗了下来。
忘川河那边的雾气开始涌动。
城墙那头的灯火也亮了几盏。
沈青禾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架子是竹篾扎的。
糊得不算太精细。
但透亮。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拔开塞子。
里头飘出两颗青色的光点。
像萤火虫,又比萤火虫亮。
那光点晃晃悠悠钻进灯笼里。
啪一下。
灯笼亮了。
青幽幽的光。
不刺眼。
但穿透力强。
她踮起脚。
把灯笼挂在门头上头预留的钩子上。
那是顾砚之钉钉子时顺手留的。
“这灯……”
青黛刚从屋后洗了手回来。
一抬头。
愣住。
“跟大理寺门口那两盏一样。”
“那是自然。”
沈青禾退后两步。
看了看那盏灯。
青光映在门板上。
把那一小块地都照得发青。
“同款。”
她理了理袖口。
“我从大理寺门口那两盏旧灯里。
分了两个光点过来。”
顾砚之靠在门框上。
看着那盏灯。
光影在他脸上晃。
“那大理寺门口还亮吗?”
他问。
“亮着呢。”
沈青禾淡淡地说。
“这光点是个活物。
会自己分裂。”
“分两个过来。
那边也不影响。”
“也就是变相省油钱。”
顾砚之笑了一声。
“挺好。”
三人没急着进屋。
就在门槛边上坐了下来。
这地界儿就在两界线上。
背后是那盏青幽幽的新灯笼。
面前是开阔的交界处。
往左看。
忘川河的水面上泛着暖黄色的波光。
那是阴司的灯火。
往右看。
京城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厚重。
黑压压的一片。
风从两边吹过来。
左边是阴风。
带着水汽,凉飕飕的。
右边是阳风。
带着尘土,干巴巴的。
两股风在门口撞上。
谁也没压过谁。
搅合在一起。
吹在脸上。
不冷也不热。
甚至有点温吞。
“这风。”
顾砚之伸了个懒腰。
“有点意思。”
“不像是阴间的。
也不像是阳间的。”
“这叫中和。”
沈青禾把腿伸直。
脚后跟磕在门前的青砖上。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不管外头刮什么风。
到了这门口。
都得变样。”
青黛坐在最边上。
手里还抓着把干草。
那是刚才擦窗框用的。
“这里倒是清净。”
她看了一眼那盏灯笼。
“就是这灯光看着有点慎得慌。
青哇哇的。”
“看习惯了就好。”
沈青禾站起身。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了。
进屋。”
“今晚把地扫扫。
明儿个再去弄张床。”
“还得弄床。”
顾砚之叹了口气。
“我这腰。
今儿个可算是交代了。”
“明儿个再说。”
沈青禾转身进屋。
“今儿先凑合。”
屋里黑漆漆的。
只有门口那盏灯笼投进来的青光。
照着那三把椅子。
和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青黛最后一个进去。
手扶着门框。
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
吱呀一声。
门被她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