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睡得快。
屋里那股子新木料味儿还没散尽。
她就已经靠着墙角打起了呼噜。
声音不大。
像小猫呼气似的。
一晃一晃。
沈青禾没睡。
她把那扇新装好的门板虚掩着。
留了一道缝。
自己则搬了把椅子。
坐在门口的廊檐底下。
夜风从两界交界的地方吹过来。
没带着白日里的那股子燥意。
也不像阴司里那样渗人。
就是一种纯粹的凉。
贴着地皮卷过来。
把裤脚吹得微微发鼓。
头顶那盏白纸灯笼还在亮着。
青色的光晕打在地上。
像泼了一层薄水。
这地方静。
静得有点过分。
左边是忘川河。
那水流了几千年。
到了这一段。
愣是没个响动。
连浪花拍岸的声音都被吞了。
只有水面泛着一点幽光。
缓缓地往远处淌。
右边是京城的城墙根。
偶尔能听见几声猫叫。
喵呜——
声音嘶哑。
像是谁踩了它的尾巴。
叫唤两声后。
又没动静了。
沈青禾靠在椅背上。
眼睛盯着那片漆黑的水面。
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
就是干坐着。
像个守庙的老道士。
又像个看门的老卒。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顾砚之从里头走出来。
身上披了件薄外衣。
那是他上次修门槛时穿的。
袖口还沾着点石灰点子。
没抖干净。
他手里拿着个杯子。
里头是凉白开。
走到沈青禾旁边。
另一把椅子被拽了过来。
滋啦。
他在沈青禾身边坐下。
“没睡?”
顾砚之压着嗓子。
声音有点哑。
“睡不着。”
沈青禾没回头。
目光还落在河面上。
“新地界。
认床。”
顾砚之端起杯子。
抿了一口。
“这屋子还没床呢。
你认个什么劲。”
“认地气。”
沈青禾说。
“这地底下压着阴司的界。
上头顶着阳间的天。
头一晚。
得有人守着。”
顾砚之笑了笑。
把杯子放下。
也没劝她回去睡。
自己也跟着把背靠在椅背上。
仰头看着那盏灯笼。
“以前在判堂。”
他说。
“也没见你这么守夜。”
“以前那是公事。”
沈青禾淡淡地说。
“这是私事。”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这交界处的夜。
确实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没有鬼哭狼嚎。
也没有判堂里的惊堂木声。
只有那股子两掺的风。
在脸边绕来绕去。
过了好一阵。
沈青禾忽然动了动。
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顾砚之。”
她喊了一声。
“嗯。”
顾砚之闭着眼。
应了一声。
“以前我站在大理寺门口。”
沈青禾的声音有点飘。
“看那两盏灯的时候。”
“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我自己也挂一盏。”
顾砚之睁开眼。
侧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青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白。
轮廓很静。
“那两盏灯挂了多少年了?”
他问。
“几百年了吧。”
沈青禾说。
“大理寺刚建的时候就在那了。”
“那这盏不一样。”
顾砚之指了指头顶。
“你挂的这盏。
比大理寺那两盏亮。”
沈青禾抬起头。
看着那团青色的光点。
在纸罩子里跳得欢实。
“那是自然。”
她说。
“这里面的光点。
是我的判官火分出来的。”
“比那两盏里的纯。”
顾砚之没听懂。
也没想深究。
“那就更得守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
“自己的火。
别让风给吹灭了。”
沈青禾笑了笑。
没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灯笼晃了一下。
沙沙。
影子在地上跟着晃。
两人的影子被光拉得老长。
在身后的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进去吧。”
顾砚之说。
“下半夜露水重。”
“再坐会儿。”
沈青禾没动。
“这地方清静。”
“行。”
顾砚之也不催。
“那我陪你。”
他又端起杯子。
晃了晃。
里头的水早凉透了。
但他还是往嘴里送了一口。
远处。
忘川河的尽头。
雾气散了一些。
露出对岸的一点轮廓。
那是阴司的界碑。
也是他们以前天天面对的地方。
沈青禾收回视线。
伸手拍了拍扶手上的灰。
“明儿个。”
她说。
“去买把扫帚。”
“这门口总得扫扫。”
“好。”
顾砚之应道。
“买把竹扫帚。
耐造。”
“还得买个壶。”
沈青禾又说。
“晚上喝茶。”
“买个大的。”
顾砚之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都融在了那股子温吞的风里。
那盏白纸灯笼。
还在头顶亮着。
青色的光点。
稳稳地燃着。
把那两道影子。
死死地钉在了这交界处的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