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交界处的小屋门口。
沈青禾刚把那扇新装好的门板卸下来透气。
这地界儿早上雾大,湿气重。
屋里那股子新木料味儿还没散干净。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捧着昨晚顾砚之用的那个杯子,里头换了热茶。
笃、笃、笃。
门板被敲响了。
声音不重,但很有节奏。
沈青禾愣住。
这地方才住了一宿。
连鬼影子都难得见一个,哪来的人敲门?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伸手把那扇虚掩的门板拉开。
门外站着个老头。
看上去年纪挺大了,得有七十岁上下。
穿着一身旧棉袍,颜色发灰,领口还磨破了一块。
手里拄着根木棍,颤颤巍巍的。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脚下没有影子。
沈青禾眯了眯眼。
那是阴司视觉下的常态。
老者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头顶那盏还没熄的白纸灯笼。
“我看见光……”
老者嗓音沙哑,像两片枯叶子在摩擦。
“走过来……就看见这间屋了。”
沈青禾扫了他一眼。
身上没怨气,也没煞气。
干干净净的。
就是有点迷糊。
“刚死的?”
沈青禾问。
老者点了点头。
“三天了。”
“家里人办事,我就在边上看着。”
“后来……后来我想走了,就顺着那条路一直走。”
“走着走着,就看见这光了。”
沈青禾明白了。
这是个迷路的亡魂。
应该从接引处入阴司,结果走岔了路。
阴司的路乱,要是没人领,很容易走到这种犄角旮旯来。
“你走错方向了。”
沈青禾指了指身后那片雾气蒙蒙的地方。
“接引处在另一头。”
“你这是走到交界处来了。”
老者愣住,似乎没听太懂。
“交界处?”
他探头往屋里看了看。
黑漆漆的,也没个摆设。
“那……这间屋是做什么的?”
沈青禾顿了一下。
她也没想过这屋子该挂个什么名头。
说是家吧,才刚搬进来。
说是办公地吧,她现在就是个闲散判官。
她想了想。
“这间屋是等走错路的人。”
她说。
“等到了,就告诉他正确方向。”
老者“哦”了一声。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这屋里……有人住?”
“有人住。”
沈青禾侧过身。
“进来歇会儿?
我带你去接引处。”
老者没动。
站在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我就不进去了。”
他摆摆手。
“看着有点慎人。”
沈青禾也没强求。
“那行。
你在门口等着。
我去换个鞋。”
她转身进屋。
顾砚之已经起来了。
正蹲在角落里收拾那个还没架好的床板。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有客?”
“有个走错路的。”
沈青禾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漱口。
“我去送一趟。”
顾砚之丢下手里的刨子,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等着。”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水壶。
倒了碗水。
“拿着。”
顾砚之把碗递给沈青禾。
“外头风凉。
让他喝口热的再走。”
沈青禾接过碗。
噗。
碗里还飘着两片茶叶梗子。
她端着碗走出去。
老者还站在门口,缩着脖子。
看着那一半阴间一半阳间的天色发呆。
“喝口水。”
沈青禾把碗递过去。
“喝完再走。
路上不冷。”
老者迟疑了一下。
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碗碰到嘴唇,滋儿了一下。
那是真的热。
“谢谢。”
老者喝了一口。
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脸上才有了点血色——虽然那是亡魂的假象。
他看了看沈青禾,又看了看屋里正走出来的顾砚之。
“这屋有人气。”
老者嘟囔了一句。
“不像别的地方,冷冰冰的。”
“那是自然。”
沈青禾把空碗接回来。
“这可是家。”
老者笑了笑。
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好地方。”
他把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点了点。
“那姑娘,劳烦你带路了。”
“我这老眼昏花,再走丢了怕是就回不去了。”
沈青禾把碗往门口一搁。
“走吧。”
“跟我后面。”
她走在前头。
那盏白纸灯笼还在头顶亮着。
青色的光点在风里晃悠。
老者拄着棍子,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
两人的影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顾砚之站在门口。
看着两人走远。
直到那青色的光点和老者的背影都融进那片忘川河的雾气里。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刨子。
滋啦——
木花又卷了起来。
“这屋子。”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看来还真能派上点用场。”
屋里那把新扫帚还靠在墙角。
上面的红绳还没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