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那块地有点硬。
青黛蹲在那儿。
手里攥着把小铲子。
吭哧吭哧挖了两下。
土块翻开。
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根须。
“二月廿七撒的籽。”
她嘟囔着。
伸手握住那棵白菜的底部。
左右晃了两下。
噗。
拔出来了。
这白菜不大。
也就巴掌大。
叶子绿得发黑。
帮子倒是白净。
上头还沾着点阴司的泥。
和阳间的土。
混在一起。
分不太清。
她把白菜往篮子里一扔。
又去拔葱。
那葱长了一排。
她挑了几根长得最冲的。
啪。
啪。
连根拔起。
葱味儿有点冲鼻。
辣得她眯了眯眼。
“得嘞。”
青黛拍了拍手上的泥。
挎着篮子站起来。
“今儿个吃面。”
灶房在屋子西角。
烟囱刚砌好。
还没熏黑。
青黛把锅烧热。
滋啦。
油倒进去。
葱花撒下去。
那股子香味儿一下就窜出来了。
有点焦。
又有点甜。
那是自家种的老葱才有的味儿。
沈青禾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
手里拿着个瓷碗。
这是前天刚买的。
青瓷碗。
碗底还印着个“福”字。
她没动。
就看着桌面上发呆。
这桌子摆得有点讲究。
一半在阴司那侧的阴影里。
一半在阳间的日头底下。
从忘川河那边照过来的水光。
幽幽暗暗。
泛着点青色。
从城墙那边照进来的日光。
白亮白亮。
透着股暖意。
两道光在桌面上碰头。
刚好落在碗沿边。
一边一半。
顾砚之从灶房里出来。
手里端着两碗面。
热气腾腾。
他把第一碗搁在沈青禾面前。
“接着。”
第二碗搁在对面。
那是青黛的位置。
第三碗他自己端着。
也没讲究什么规矩。
直接往桌角一坐。
凳子还是昨天修好的。
咯吱响了一声。
“面来了。”
顾砚之挑了一筷子。
吹了吹热气。
青黛洗手进来。
看见桌上的面。
眼睛都亮了。
她一屁股坐下。
没急着吃。
先拿筷子尖点了点那葱油。
“这葱。”
她夹起一根葱花看了看。
“有点老。”
“嚼着费牙。”
沈青禾没抬头。
呼噜吸了一口面。
面是巷口老王送的。
劲道。
挂着葱油。
“老葱更香。”
她咽下去。
“味儿足。”
顾砚之在桌角跟着吃。
他吃得快。
两口就没了半碗。
“这葱是你浇水浇太勤了。”
他抬头看了青黛一眼。
“水大根不深。
光长个儿不长肉。”
“那也比买的好。”
青黛不服气。
咔嚓咬了一截葱。
辣得直吸气。
“这是咱自家地里长出来的。
晒的是两界的日头。
喝的是两界的水。”
顾砚之没反驳。
这点他说不过她。
又吃了一口。
“这白菜倒是挺嫩。”
他指了指碗里的菜叶。
“没卷心。
正好。”
三人围着桌子吃面。
外头的风刮过屋檐。
呼哨一声。
桌上的两道光跟着晃了晃。
阴司的水光暗了点。
阳间的日光亮了点。
那碗沿上的光斑就这么移来移去。
屋里静得很。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和偶尔筷子碰着碗边的叮当声。
沈青禾吃到一半。
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窗外。
忘川河的水面上。
那几盏暖黄色的长明灯还亮着。
虽然是大中午。
那光也不显眼。
但就在那儿悬着。
像是钉在水面上一样。
“看什么呢?”
顾砚之问了一句。
“看那灯。”
沈青禾低下头。
又挑了一筷子面。
“还在亮着。”
“那灯本来就长明。”
顾砚之说。
“灭不了。”
“嗯。”
沈青禾应了一声。
把最后一口葱油汤喝完。
碗底磕在桌面上。
嗒一声轻响。
“明儿个。”
她把碗放下。
“把屋后的篱笆扎紧点。”
“我看那葱还有两根没拔。
别让野猫给拱了。”
青黛嘴里还塞着面。
鼓着腮帮子点头。
“我知道。
明儿个我去砍点竹子。”
“这回得扎个结实点的。”
顾砚之把空碗一推。
站起身。
“我去洗碗。”
“得嘞。”
青黛把碗也递过去。
“顾大人受累。”
顾砚之接过碗。
转身进了灶房。
那背影看着有点松快。
像是卸了什么劲儿。
沈青禾坐在那儿。
看着桌面上那道渐渐移走的光斑。
伸手摸了摸那个新买的青瓷碗。
碗沿有点凉。
那是阴司那侧的光照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