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西了。
从城墙那头斜射过来。
把影壁上的青苔照得发亮。
沈青禾把那碗葱油面吃了个干净。
连汤都喝没了。
碗还搁在桌上。
没顾上收。
她起身。
从屋里搬了把椅子。
直接放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
坐下。
背靠着门框。
两腿伸直。
脚后跟磕在青砖地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顾砚之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两碗茶。
那是早上煮的。
这会儿温吞。
正好入口。
他递给沈青禾一碗。
自己端着一碗。
顺势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
坐着。
屋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那是青黛在浇水。
新翻的土有些松。
水一浇下去。
立马渗进去了。
冒着泡。
“小姐!”
青黛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
带着点惊喜。
“葱又长出来了!
尖儿还是绿的呢!”
沈青禾头也没回。
手里转着茶碗。
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种的东西。
你看着。”
“那敢情好!”
青黛在那头应了一声。
接着浇水。
水声更欢实了。
这会儿正是酉时。
天边那一抹夕阳是暖黄色的。
软绵绵地铺在城墙根底下。
另一边。
忘川河面上的长明灯。
在这个时辰显出幽幽的光。
也是暖黄色的。
两道光。
一道来自阳间的日头。
一道来自阴司的灯火。
在两人面前的台阶下交汇。
融在一起。
铺成了一条光路。
往远处延伸。
一直通到视线尽头的那条分界线上。
顾砚之捧着茶碗。
看着那道光路。
喝了一口。
“你今天不去判堂?”
他问。
沈青禾看着前面。
“今天没有积案。”
她说。
“判堂的案卷都清了。”
顾砚之点点头。
“那明天呢?”
沈青禾手指在温热的碗沿上滑了一圈。
那光路在地面静静躺着。
不刺眼。
暖洋洋的。
“明天的冤魂。”
她淡淡地说。
“明天再判。”
话音刚落。
青黛从屋后绕了出来。
手里还攥着个小木棍。
裤脚上沾着点泥。
她蹲在台阶下面。
看着沈青禾。
“小姐。
明天的葱要不要浇水?”
沈青禾瞥了她一眼。
“明天的葱。”
她说。
“明天再浇。”
顾砚之在旁边听着。
嘴角动了动。
似是笑了笑。
他把茶碗举起来。
看了看底下的茶梗。
“明天的茶。”
他说。
“明天再煮。”
三人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
把那道光路上的尘土吹得打了个转。
又落下。
沈青禾侧过头。
看了一眼屋门上方挂着的那盏白纸灯笼。
里头那颗青色的光点。
稳稳当当地亮着。
没晃。
也没灭。
像一颗不会熄的星。
就在这时。
视野角落里。
那个很久没动静的系统面板。
忽然闪了一下。
只有一行字跳出来。
还是那副冷冰冰的宋体。
【全部案件已结。
主要人物线已收束。
长明灯:正常。
菜地:正常。
宿主状态:正常。】
字亮了一会儿。
大概两息。
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淡了。
灭了。
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沈青禾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就像没看见一样。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茶碗。
指尖沿着碗口慢慢滑过一圈。
碗边有个小缺口。
是上次搬家时磕的。
摸着有点剌手。
面前那道暖黄色的光路。
一直铺向远处。
尽头是忘川河的灯火。
和京城城墙的影子。
融在了一起。
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她坐了一会儿。
把茶碗往旁边的木凳上一放。
嗒。
声音很脆。
她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骨节咔吧响了两声。
顾砚之还在台阶上坐着。
碗搁在膝盖上。
没喝完。
看着那道光路发呆。
青黛蹲在屋后的新土旁边。
拿小棍子戳了戳新冒出来的葱尖。
一脸的认真。
沈青禾站在台阶上。
日头的颜色从暖黄变成了橘红。
又慢慢沉下去。
变成暗金。
顾砚之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
站起来。
走到她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
青黛也从屋后绕回来了。
手里还捏着那根刚拔出来的葱。
葱根上带着泥。
她也没嫌脏。
就那么攥着。
三个人站在屋门口。
头顶的白纸灯笼还在亮着。
忘川河上的灯。
和京城城墙那边的灯。
在同一条光路上。
各自亮着。
沈青禾伸手。
把散落在鬓角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侧过头。
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明天该做什么。”
她说了一句。
“明天再说。”
那盏灯笼里的青色光点。
在夜色里微微跳了一下。
忘川河的水声。
远了。
近了。
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