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沈令仪用肩膀撞开的瞬间,木屑混着陈年灰尘簌簌落下。她半拖半抱着裴归尘冲进昏暗的庙堂,身后雪地上那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门槛。
“裴忠!”沈令仪将人靠倒在残破的供桌旁,声音压得极低,“门外四个方位,硝石粉撒成扇形,快!”
裴忠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转身就往外冲。沈令仪已经冲到窗边,伸手掰断了一截腐朽的窗棂。阳光从破洞斜射进来,她捡起地上半片碎瓷,调整着角度。
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冷面的身影出现在十丈外的雪坡上,黑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正要冲过来,裴忠撒下的硝石粉被阳光一照,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反光。
“啊——”冷面猛地抬手遮眼,踉跄后退。
沈令仪盯着那片致盲区,瓷片在手中微微转动。折射的光斑像刀刃般在雪地上游移,逼得冷面又退了三步。
暂时安全了。
她转身回到裴归尘身边。男人靠在供桌腿上,脸色青白得吓人,嘴唇已经泛紫。沈令仪蹲下身,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那部医经的索引自动展开,无数经络图、穴位标注、病理案例像活过来一样流动。裴归尘的脉搏频率、指尖颜色、呼吸深浅——这些信息被转化为动态数据,在意识深处构建出一幅立体的经络模型。
毒刃是从左肩胛下方刺入的。
沈令仪在脑海中旋转着那幅图。刀刃的角度、深度、与气血节点的重合位置……几个关键穴位被标注成红色,像被冰封的河道。
她睁开眼,从腰间取出针囊。
供桌旁有半截香炉,炉底还残留着些炭灰。沈令仪捡起两块石头,用力敲击了十几下,火星溅到干燥的蒲团碎片上,终于燃起一小簇火苗。
银针在火上灼烧至微红。
常规解毒穴位在胸腹,但她盯着裴归尘青紫的足尖,改变了主意。双手握住他的脚踝,褪去湿透的靴袜,足底涌泉穴的位置已经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
针尖刺入三分。
裴归尘的身体猛地一颤。
沈令仪手腕稳如磐石,缓缓捻转针尾。一股浓稠的黑血从针孔喷溅出来,落在雪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冒着丝丝白气。
她拔出针,换另一只脚。
第二针下去,裴归尘的呼吸明显变了——从之前每分钟五六次,逐渐恢复到十次左右。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几乎停滞。
沈令仪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要查看他肩上的伤口——
“砰!”
后窗的破木板被整个踹飞。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男人跳了进来,手里握着把生锈的镰刀。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不像普通山民。
雪影。
沈令仪记得这个名字。进山前裴忠提过,这一带有个采药人,专摘那些别人不敢碰的毒草。
镰刀的寒光在昏暗的庙堂里一闪。
沈令仪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目光死死盯住雪影握刀的手——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他指甲缝里那点暗绿色的污渍。
“你今早采的是霜降草。”她声音平静,“指甲缝里的汁液,半个时辰内会顺着经络渗入心脉。你现在应该已经觉得左手小指发麻,对不对?”
雪影的动作顿住了。
“霜降草毒发分三个阶段。”沈令仪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先是小指麻木,接着肘关节会开始刺痛,最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会像被冰锥扎穿。从发作到断气,最多两个时辰。”
镰刀微微下垂了几寸。
“我能解。”沈令仪从针囊里又抽出一根银针,“沈家密传的‘逆流针’,专解草木剧毒。但我有个条件。”
雪影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一味药引。”沈令仪说,“霜降草的伴生藤,你们叫‘血丝绕’的。我知道这季节很难找,但你既然敢采霜降草,就一定有办法。”
庙堂里静了几秒。
雪影突然咧嘴笑了,那道疤扭曲起来:“小丫头片子,懂得倒不少。”他扔下镰刀,伸出左手。小指果然在微微颤抖。
“先下针。”他说,“针下了,我带你去挖血丝绕。”
沈令仪点头,示意他坐下。银针正要刺入——
“嗖!”
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沈令仪猛地抬头,只见房梁阴影里,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正朝他们砸下来。球体表面布满细孔,在空中就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冷面到底还是进来了。
“佛像底座!”沈令仪厉喝一声,同时已经扑向裴归尘。
裴忠反应极快,冲到那尊斑驳的土地像前,双手扣住底座边缘的石砖。砖块松动,底下露出黑洞洞的井口,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硫磺球落地的前一瞬,沈令仪拖着裴归尘跳了下去。
雪影骂了句脏话,也跟着往下跳。
黑暗。
下坠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漫长。沈令仪护住裴归尘的头,后背重重撞在井底的淤泥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上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硫磺味顺着井口灌下来。
她咳嗽着爬起来,摸到怀里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井底——这是一口枯井,直径约五尺,井壁用青石砌成。
火光晃过石壁时,沈令仪的手顿住了。
石壁上刻满了图案。
不是普通的纹路,而是一个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符号:规整的方框里套着圆,圆内是等分的三角,每个交点处都标着细小的古文字。
守正社的符文。
密密麻麻,从井底一直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高处。有些刻痕还很新,石粉都没完全脱落。
“他娘的……”雪影在旁边吐了口带泥的唾沫,“这什么鬼地方?”
沈令仪没回答。她举着火折子,沿着井壁慢慢移动。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刻痕,脑海中那些关于守正社的碎片信息开始自动拼合。
父亲的书房里有过类似的拓本。
京西梅林的传说。
还有岁寒香火漆封条——
“喂。”雪影打断她的思绪,声音在井底显得格外沉闷,“针还扎不扎了?老子手指头快没知觉了。”
沈令仪转过身,火光映着她的脸。
“扎。”她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告诉我——这口井,你以前见过没有?”
雪影眯起眼睛,那道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条蜈蚣。
“见过。”他哑着嗓子说,“三年前,有人雇我在这附近挖药材。那帮人鬼鬼祟祟的,夜里总往这破庙跑。”他顿了顿,“后来有一天,他们再也没出现过。”
“那些人长什么样?”
“都蒙着脸。”雪影伸出还在发麻的手,“但领头那个,右手虎口有颗红痣。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沈令仪的心脏猛地一跳。
父亲当年的副将,陈焕。
虎口红痣,汀州口音。
她握紧火折子,火光在井底石壁的符文上跳动,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阴影里张牙舞爪。
井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井底听得清清楚楚。
冷面找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