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菜口的红灯亮得刺眼,六眼灶台上的平底锅滋滋作响,黄油和迷迭香的气味混着焦糖化洋葱的甜味直冲鼻腔。全开放厨房里热浪蒸腾,林跃站在中线,左手握着长柄勺,右手一抬,三号灶台的火苗应声窜高半尺。
“三号桌鸭腿,汁水收得太干,重做。”他连头都没回,单凭铲子碰击锅底的声响就能听出火候偏差。
旁边负责酱汁的副手愣了一下,小声嘟囔:“只差十秒……”
“十秒够它从嫩滑变柴。”林跃一把扣住盘子边缘,将那盘价值八十欧元的鸭腿直接倒进泔水桶,“重做。”
一只飞蛾撞在排风口的不锈钢网上,扑腾两下掉了下来。就在这时,厨房弹簧门被推开,主厨勒克莱尔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防滑地垫上咯吱作响。他手里拎着两个灰色的真空包装袋,直接扔在备菜台上。
“以后高汤换这个。”勒克莱尔敲了敲台面,“供应商是投资人指定的,出餐快,味道稳定。”
林跃放下勺子,伸手撕开包装袋的一角。一股浓烈的工业香精味瞬间钻进鼻孔,像廉价的照烧酱混了三倍的味精水,黏糊糊的,完全没有骨汤熬制后那种自然的胶质感。他捏了捏包装袋,塑料膜在指尖发出干瘪的脆响。
“这不是高汤。”林跃把包装袋推回去,“化学勾兑的调味料,倒进锅里能把整口锅毁了。”
“这是投资人的决定!”勒克莱尔拔高了音量,指了指外厅那些衣冠楚楚的食客,“他们吃不出区别!你只需要按流程出菜!”
“我的厨房里不用这种垃圾。”林跃盯着那袋黏稠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
勒克莱尔冷笑一声,双手撑在备菜台上,逼近林跃:“这是我的厨房。你不是米其林的灵魂,你只是个拿工资的厨子。现在,按我说的做,或者滚蛋。”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机的轰鸣声。切配区几个帮厨停下了手里的刀,大气不敢出。
林跃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高高厨师帽的法国老头,眼角跳了跳。他慢慢解下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将那顶绣着三星标志的厨师帽压在台面上。
“我早就不想干了。”
他转身推开弹簧门。外厅灯光璀璨,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细碎优雅,食客们正切着他设计的松露油封鸭腿,酱汁在盘底晕开完美的弧线。林跃穿过长廊,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
蒙马特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把烟灰吹落在桌面的厨师证上。林跃深吸了一口烟,肺里火辣辣的。十六岁入行,到二十六岁,十年握刀磨出的茧子硬得像石头,换来一句滚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件塑封的边缘,指腹传来一阵发涩的触感。
手机屏幕亮着,是半个月前老头发来的微信语音。那口浓重的川普在冷清的屋子里响起来:“跃娃子,蜀香居的招牌旧得很了,金漆都掉光了,该重新漆了。你啥时候回来帮忙漆嘛?”
老头问的是漆招牌,可那语气里藏着的期待重得压人。楼下酒吧的霓虹灯闪烁,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林跃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里,拉开了订票软件。
双流机场的自动门一开,潮乎乎的空气贴上了皮肤。十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种黏糊糊的天,连风里的水汽都一模一样。林跃拖着行李箱走到出租车道,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哪?”司机嚼着口香糖,打了一把方向盘。
“老巷子口,蜀香居。”
“那儿啊?路不好走哦,最近修地铁围了一半。”司机按下了计价器,“听你口音是本地人哇?外地待久了刚回来?”
“嗯。十年了。”
车窗外的立交桥密密麻麻,霓虹灯闪得人眼花。变道,刹车,前面的车尾灯红成一片。林跃摇下车窗,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牛油火锅味扑了进来,混着点花椒的麻味,胃里忽然抽了一下。
“师傅,停这儿就行。”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蜀香居的卷帘门拉着,锁眼周围生了一层红锈,铁皮门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催缴单。招牌上的金漆字斑驳脱落,模糊得像长了癣。林跃凑近玻璃窗往里看,桌椅缺腿的缺腿,歪斜的歪斜,吧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一只破啤酒瓶里长出了青苔。
他没找钥匙开门。手插在裤兜里,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就是没掏出来。
林跃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给胖哥发了四个字:“我回来了。”
屏幕微弱的光照着他的手背。他仰起头看着那块招牌。十年前,他踩着板凳给老头递油漆刷子,老头一手颜体字写得气派,笔尖在木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小跃,以后这块招牌就传给你。”
当时他觉得这老头傻得冒烟,谁乐意守个破馆子?现在他坐在这儿,屁股底下的水泥台阶冰凉,那四个字却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喘气都费劲。
手机震了一下,胖哥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林跃没点开听。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面前的玻璃。
擦干净的那一小片玻璃后面,墙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用心做菜”。落款是老头的名字,那笔画末端的金漆皮,翘起了一个小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