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震了第五遍的时候,林跃终于从台阶上站起来,接了。
"跃哥!你真回来了?咋不接电话!我在——"胖哥的声音像炮仗,背景里还有电瓶车的喇叭声。
"我在门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轮胎蹭地的刺耳声响。不到三分钟,巷子口拐弯处冲出一辆电瓶车,车灯晃得人眼花。胖哥连头盔都没摘,车把上还挂着两串刚买的花椒,人直接从车上蹦下来,差点摔一跤。
"你咋坐外头?"胖哥一把扯掉头盔,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咋不进去?"
"没钥匙……算了,不想进去。"
胖哥没搭话,从脖子上那根脏兮兮的红绳上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卷帘门的锁眼。锁锈了,他拧了两下没拧动,肩膀一顶,"咣"的一声铁皮门弹开半截。
灰尘扑面而来。
胖哥把卷帘门推到顶,夕阳斜着照进去。桌椅上灰蒙蒙一层,地面砖缝积了泥,墙角蛛网从天花板拉到暖气管上。空气里是闷了很久的霉味,混着点残留的老油味,像一间被时间封死的屋子。
"叔走了以后,我每周来擦一回桌子。"胖哥把电瓶车支好,拎着花椒走进来,声音闷了不少,"但后厨我不敢进。"
"为啥?"
胖哥把花椒搁在案板上,没看他。"怕一进去,闻不到你爸炒菜的味儿。"
林跃没接话,越过前厅直接走进后厨。
灶台冷冰冰的,铁锅收在架子上,锅底一层薄灰。砧板竖靠墙边,上头那道被剁骨刀劈出来的裂缝还在。排风扇叶片耷拉着,跟第1章里巴黎那台嗡嗡转的工业排风机比,这玩意儿寒碜得像个古董。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旁边的刀架上——那把菜刀还挂在老位置。
刀柄被磨出了两道深槽,那是老头子握了三十年的指痕。刀刃倒是很亮,一点锈都没有,胖哥肯定一直在保养。林跃伸手握住刀柄——
握感还是那么合手。像老头子的手还搭在上面。
他鼻子一酸,硬咽回去,把刀放回原处。
后厨墙上挂着那幅字——"用心做菜"。黑底金字,老头子自己的墨宝,字写得跟他的钢笔字一个路数,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铆着劲。金漆皮有些脱落,末笔那个"菜"字的勾,翘起了一个小角。
"跃哥,还有个东西。"
胖哥从收银台底下掏出一个旧铁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还沾着一片干掉的辣椒皮。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打开。
"叔留给你的。我一直没动。"
林跃坐下来,把铁盒拉到面前。盖子揭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涩响。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个账本。
他先拿起信,展开。
老头子的钢笔字歪歪扭扭地爬在信纸上,有些笔画抖得厉害,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手大概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儿子,我知道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回家吧。蜀香居永远是你的。做菜不是为了米其林,是为了让吃的人开心。爸爸的字不好看,但你认得就行。"
就这么几行字,连落款都没有。
林跃看完,把信合上。他没哭。但拿着信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信纸边角被他捏出了褶子。
胖哥在旁边假装擦灶台,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跃深吸一口气,翻开那个账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道菜的成本、定价、调料配比,记得一清二楚。老头子文化不高,有些字写了白字,旁边画个圈重新写过。翻到回锅肉那页——
配料、用量、火候备注,都是老规矩。备注栏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别的淡,是后来补上去的:
"小跃最爱吃。"
林跃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摸过那道笔迹,纸面粗糙,墨水早就洇进了纤维里。老头子这辈子没当面说过一句爱他,但这账本上每道菜都在说。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
"胖哥。"
"嗯?"
"围裙在哪?"
胖哥一愣,指了指门后挂钩:"那、那个……"
林跃踱步过去,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取下来,往腰上一系。带子绕了两圈,系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跟这个厨房绑死在一起。那个结的打法他看了十年,老头子打了几十年。
"明天买菜。"林跃转过身,看着胖哥,"蜀香居重新开业。"
胖哥愣了好几秒,嘴巴张着合不上。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眼眶通红,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好!"
林跃走到灶台前,伸手拧开燃气灶的开关。
"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从灶眼里蹿出来,在老头子的灶台上重新燃了起来。火光照着墙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用心做菜。金漆皮翘起的那个小角,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
胖哥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手忙脚乱地点火,结果把烟拿反了,滤嘴烧焦了一块。他骂了句脏话,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跃哥,那个……"胖哥挠着头,"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你不接电话——"
"啥事?"
"巷口那边,前两个月来了几拨人,量房子的、拍照的,我问了一嘴,说是旧城改造——"
话还没说完,巷子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林跃走到门口往外看——一辆黄色的推土机停在巷口,车灯亮着,两个戴安全帽的人正往墙上贴通知。
他走过去,撕下一张。
白纸黑字,红公章。
"关于蜀香巷片区旧城改造拆迁通知……门牌号17号……限期一个月,逾期强拆。"
17号,蜀香居。
林跃攥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他回头看了看灶台上还在跳的蓝色火苗,再低头看通知上的红公章——纸面上一个"拆"字的红墨水,沿着折痕洇出了一条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