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蓝色的火苗还在跳跃,把林跃的影子投在发黄的瓷砖墙上。他手里攥着一支记号笔,站在贴满油污的旧菜单前,笔尖悬在“糖醋排骨”四个字上,毫不迟疑地划了一道黑杠。
胖哥刚端着两碗面从外头进来,一瞅那道黑杠,面碗重重磕在案板上,汤汁溅了出来。“你干啥子?”
“做减法。”林跃头也没回,笔尖移向下一道菜,“糖醋排骨点单率不到百分之五,删。咸烧白全是外卖在点,堂食基本不动,删。”
“你爸留下的招牌菜不能动!”胖哥一把攥住林跃的手腕,眼珠子瞪得通红,“这些菜跟了他三十年!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这是蜀香居的魂!你刚回来几天,就要掘坟?”
林跃甩开胖哥的手,把记号笔扔在案板上。“魂留着,皮肉得换。这菜单十年没变过,连街口的流浪狗都能背下来了。”
“回锅肉不能动!”胖哥急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那是你爸的绝活!”
林跃没接茬。他转身拉开老式冰箱的门,冷冻室里散出一股混着冰霜和生肉的腥气。他翻出一块带皮的五花,往案板上一扔,顺手抄起那把磨出指痕的菜刀。
冷水下锅,拍碎的老姜扔进去,倒了半勺料酒。燃气灶发出“呼”的闷响,火苗舔着锅底。排风扇叶片上积了一层厚油,转起来带着沉闷的嗡嗡声。
胖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死死盯着他。“你想咋弄?”
林跃不吭声。水开了,他撇去浮沫,把火调小,盯着水面翻滚的肉皮。七成熟,他捞出肉块,浸在凉水里。肉皮遇冷收缩,发出极细微的绷紧声。
刀起刀落,肉片薄厚均匀。林跃把肉片抖散,打开水龙头,调到温水,把肉片放进盆里慢慢抓洗。白花花的油脂顺着盆沿溢出去,水面上飘起一层细密的油花。
胖哥猛地站直了身子,几步跨到水槽边,看着油脂被温水冲进下水道,心疼得直抽气:“林跃!把油都洗脱了,回锅肉吃个锤子的油香!你这是糟践东西!”
林跃关了水,把沥干水分的肉片码在吸水纸上。“油腻不是油香。”
铁锅烧得冒烟,不用倒油,肉片直接下锅。没有噼里啪啦的炸响,洗去多余油脂的肉片贴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低沉的滋啦声。肉香很干净,没有那种让人发腻的猪腥气。
豆瓣酱剁碎,下锅炒出红油,甜面酱提味。最后一把蒜苗扔进去,铁锅一颠,蒜苗的辛香混着豆瓣的酱香直扑鼻腔。没有传统做法那层汪着的明油,红油均匀地挂在肉皮上,蒜苗翠绿。
一盘回锅肉端到胖哥面前。
林跃拿了一双筷子递过去。“尝。”
胖哥没接筷子,狐疑地盯着盘子看了半晌,才伸手抽了双一次性筷子。他夹起一片肉,皱着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胖哥那两道拧成一团的眉毛忽然停住了。他盯着案板,嘴里慢慢嚼着,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带了根蒜苗。蒜苗的脆嫩和肉皮的糯软在嘴里撞开,豆瓣的咸香裹着一点点回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糊嘴的油腻感。
“怎么样?”林跃问。
胖哥咽下去,盯着盘子看了半天。“……好吃。那个洗油的步骤,是干嘛的?”
“把猪腥味和多余的油脂去掉,肉片里的香味会更纯粹。”林跃用抹布擦着刀面,“传统做法追求浓油赤酱,因为以前的肉腥,得靠重口压。但在现在的调味体系下,不需要靠油来压腥。传统是魂,技法可以升级。”
胖哥盯着空盘子看了好一会儿。盘底只有薄薄一层红油,连一根蒜苗都没剩。他突然伸手把盘子端过来,拿手指抹了一下盘底的红油,塞进嘴里嘬了嘬。
然后他站起来,把盘子往水槽里一扔。“行,听你的。但你先教会我这道菜怎么做。”
林跃拍了拍胖哥的肩膀,手掌下那块骨头硬邦邦的。“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教你一道。三个月后,你替我去参加成都美食大赛,我都放心。”
胖哥没接话,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去刷盘子了。
当晚胖哥走后,后厨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林跃在出菜口站到凌晨。他翻开父亲的账本,停在了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着:“回锅肉成本两块三卖五块,小跃最爱吃。”
他合上账本,扯过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系在腰上,双手绕到背后,打了一个死结。那个结的打法,他看了十年,父亲打了几十年。
林跃拿起案板上的菜刀,走到墙角。那块青石磨刀石还在老位置。他往石头上浇了点水,把父亲磨了三十年的刀刃按在石面上,手腕发力,往前一推。
沙。
